正月十九，輟朝的最後一天，神道碑文終於定稿。
朱綾親自謄寫了正本，用的是最好的宣紙，一筆一劃，工工整整。
碑文沒有堆砌華麗的辭藻，沒有引用經史子集的典故，隻是平實的記錄了徐妙雲的一生。
她嫁入燕王府時的年紀，她跟隨朱棣就藩北平時走過的路，她在北平三十年間創辦的十七座紡織廠，每一座廠的開工日期、織機數量、年產布匹數目，她在北平城外設立的四所育嬰堂和三所女學堂，她以燕王妃之尊親手為陣亡將士遺孤縫製冬衣的那些不為人知的深夜。
碑文的最後一段，朱綾這樣寫道：“後之為人，不求聞達，不矜功伐。見民苦寒，則興織造以衣之；見童失學，則設蒙學以教之。其所行皆日用尋常之事，然千萬人因之得溫飽、知禮義。此非聖賢之業，而聖賢不能儘為之；此非將相之功，而將相不能儘及之。故曰：大德不言，大功不顯。其徐後之謂乎。”
擱下朱筆的時候，窗外已經暗了下來。
“她這輩子做了那麼多事，給北方的老百姓建了那麼多廠，讓那麼多人穿上了便宜衣裳，自己穿的卻永遠是那幾件舊袍子。”
朱綾把茶盞放下，聲音很平靜，但陳希聽得出來那平靜底下壓著什麼，“朕寫的那些字，抵不上她做的一件事。但朕還是要寫。朕要讓天下人都知道，大明有一個什麼樣的燕王妃。”
正月二十，輟朝結束。
朱綾在奉天殿升座，百官朝賀如儀。
她麵容沉靜，看不出任何異樣，按部就班地聽奏、批複、議事。
但在散朝之前，她當著滿朝文武的麵，命禮部尚書胡濙將徐妙雲的神道碑文刊刻於石，立於燕王府神道之前，並將碑文抄送邸報，傳示天下。
群臣齊齊作揖，這一次沒有人覺得陛下徇私。
因為碑文裡寫的每一件事，都是實實在在可以查證的。
北平十七座紡織廠的賬冊還在戶部存檔，育嬰堂和女學堂的地契還在北平府衙門的檔案室裡，那些年北平百姓買到的一匹匹便宜棉布，穿破了又補、補了又穿，現在還穿在很多人的身上。
散朝之後，朱綾沒有乘鑾駕回乾清宮。她帶著陳希出了宮，去了燕王府。
靈堂已經設好了。
徐妙雲的棺槨停在正堂，素幔低垂，燭火搖曳。
朱棣站在靈前，身形筆直如鬆，但滿頭白發在燭光下格外刺目。
朱綾上了三炷香，對著棺槨深深鞠了一躬，然後轉過身，看著朱棣。
“四叔，節哀。”
朱棣點了點頭，卻沒有立刻轉身。
他站在靈前，燭火映著他的側臉，把那些刀刻般的皺紋襯得更深了幾分。
沉默了許久，他才開口，聲音沙啞而低沉。
“陛下，臣想帶妙雲回北平安葬。”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始終落在棺槨上，像是在看棺中人，又像是在看棺槨後麵那些漫長而遙遠的歲月。
北平，那是他們就藩的地方，是她建紡織廠的地方，是她親手為陣亡將士遺孤縫製冬衣的地方。
她在那裡生活了將近三十年，那裡的風比應天冷十倍，但那裡的每一寸土地都有她的腳印。
朱綾沒有猶豫，隻是輕輕點了點頭。
“都依四叔。”
朱棣抱拳，深深彎下腰去，這一禮比任何時候都鄭重。
“謝陛下。”
朱綾伸手虛扶了一下：“四叔，喪事不必急著趕。從應天到北平，路遠，走慢些。朝廷的事有內閣，有六部，有吳王幫襯著，你不用擔心。把四嬸平安送到，比什麼都重要。”
朱棣直起身來，看了朱綾一眼。
他有很多話想說，但最後隻是又點了點頭。
和朱綾一樣，他也是個不善於把話說出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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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十五，清晨。
天還沒亮透，應天城北的渡口已經站滿了人。
徐妙雲的靈柩停在碼頭上，朱漆棺槨上覆蓋著一層素白的綢緞，在晨風中微微拂動。
送葬的隊伍排了半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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