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退下之後，朱綾獨坐在東暖閣裡，麵前攤著應鬆鐵路的進度圖，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輿圖上太倉的方向。
鐵路在鋪，船呢？
朱綾提筆蘸墨，給太倉船廠寫了一道手諭。
大意是：第四、五、六號蒸汽明輪船的建造進度要按月上報，不得延誤；船廠工匠的工錢和夥食標準參照鐵道部民工標準執行，不得克減；另撥內帑二十萬兩，專用於蒸汽機船的技術改良和船員培訓。
這道手諭寫完，朱綾擱下筆，靠在椅背上。
窗外是昭寧三十二年的春天，宮牆邊的柳樹抽了新芽，嫩綠的柳絲在風中輕輕擺動著。
她忽然想起了昭寧十五年的冬天，李信帶著十幾個工匠擠在太倉船廠旁邊那間破倉庫裡，用生鏽的車床做蒸汽機實驗。
言官們在朝堂上罵她是敗家皇帝，說動力院是一堆廢鐵。
如今那些廢鐵變成了威遠號，變成了定遠號，變成了正在分段鋪設的應鬆鐵路，變成了正在船台上同時舾裝的三艘蒸汽明輪船。
時光流轉，春去秋來。
八月十五中秋節，應天城照例熱鬨了一整天。
秦淮河上的花燈比去年又多了幾盞新花樣，文德橋上的賞月人擠得水泄不通。
朱綾在宮裡陪著宗室吃了頓團圓飯，朱允熥坐在她右手邊，朱高熾也左手邊。
李淑寧從吏部衙門趕了過來，夏原吉帶著戶部新算出來的鐵路支出賬冊坐在末席。
他不是來彙報公務的，但習慣成自然，吃著月餅手邊還擱著賬冊。
中秋節剛過，八月十六，太倉的快報便遞進了宮。
第四、第五、第六號蒸汽明輪船已經全部建造完畢，舾裝工序完成，正在準備下海試運。
李信在奏報裡詳細列明了三艘船的規格。
長二十八丈，寬五丈二尺，吃水一丈二尺，雙明輪驅動，蒸汽機輔機配合風帆，滿載排水量較威遠號增加了三成，船艙容量翻了將近一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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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益於標準化分件工藝，三艘船的建造周期比前兩艘縮短了將近一半。
朱綾拿著奏報看了兩遍。
從威遠號孤零零的試航成功，到定遠號護送朱棣扶靈北上，再到如今三艘船同時在太倉港蓄勢待發。
大明的蒸汽船隊，終於不再是紙上和模型裡的東西了。
朱綾提筆在奏報上批了四個字：“朕知道了。”
想了想，又在下麵加了一行：“試航之日，速報。”
好消息不止這一個。
八月二十，一封從萬裡之外輾轉送達的奏報被陳希捧進了東暖閣。
奏報的封皮已經磨得發毛，封蠟上蓋著鄭和的私印和一枚朱綾從未見過的異域火漆。
那是埃及馬穆魯克蘇丹的印信。
朱綾拆開封蠟，展開信紙。
鄭和的字跡一如既往的工整沉穩，像是在書房裡慢慢寫就的，隻有那些微微有些模糊的筆畫泄露了執筆者年事已高、手力不複當年的痕跡。
奏報的內容很簡單：紅海至地中海運河工程，距離全線打通隻剩下最後十公裡。預計在年底之前，最遲昭寧三十三年正月，運河將全線貫通。
朱綾把奏報放在禦案上，沉默了很長時間。
“鄭和。”
朱綾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從昭寧初年率船隊下西洋，到如今在萬裡之外的沙漠裡一鍬一鎬地挖運河，這個人把她交給他的每一件事都辦成了。
當年朝堂上多少人反對下西洋，說那是勞民傷財、虛耗國帑，現在那條運河即將貫通，大明的商船從此可以經紅海直入地中海，不必再繞行非洲南端的好望角。
從太倉到威尼斯的航程，將縮短將近一半。
.......
次日，奉天殿。
早朝議罷日常政務，批了幾份人事調動的折子，又聽了戶部關於秋糧征收的例行奏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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