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寧三十六年，正月初一。
鄭和站在自己新賜的航海侯府門口，看著滿街的大紅燈籠和擠得水泄不通的人潮，有些發愣。
他在海上漂了半輩子，最後一次在應天過春節還是多年前的事，那時候應天城裡的爆竹聲還沒這麼響，街上的異國麵孔還沒這麼多，秦淮河上的花燈也沒這麼花樣百出。
如今滿街都是深目高鼻的波斯商人、纏著頭巾的大食使者、披著鬥篷的威尼斯畫師，炸臭豆腐的擔子和賣烤羊肉串的撒馬爾罕小販擠在同一條巷子裡，彼此言語不通，全靠手勢和銅板講價。
他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才邁步走進街巷的人潮裡。
沒走幾步，一個賣糖葫蘆的小販就把竹竿伸到了他麵前：“老爺子，來一串？酸甜的！”
鄭和愣了一下，從袖子裡摸出幾個銅板，買了一串。
他拿著那串紅豔豔的糖葫蘆，站在文德橋頭，看著秦淮河上掛滿阿拉伯文和拉丁文燈籠的畫舫緩緩駛過，輕輕的笑了笑。
“四年沒回來，這應天城比美洲還陌生。”
鄭和咬了一口糖葫蘆，酸得眯起了眼睛，然後慢慢嚼著，看著橋下流過的秦淮河水，河麵上倒映著萬盞花燈，像是把天上的銀河搬到了地上。
.....
正月十六，元宵節剛過，應天城裡的花燈還沒撤完，秦淮河上偶爾還有幾盞零星的燈籠漂過。
鄭和一早就進了宮，在乾清宮東暖閣外等了不到半盞茶的工夫，陳希便掀開簾子請他進去。
朱綾正在批折子，見他進來便擱下朱筆，打量了他一眼。
過了一個年，鄭和臉上的氣色比剛回來時好了不少。
鄭和行了禮，沒有寒暄，開口便道：“陛下，臣想再次出海。”
朱綾的笑容微微一頓。
她靠在椅背上，看著麵前這個滿頭白發的老人，沉默了好一會兒。
她記得很清楚，按原本的曆史軌跡，鄭和應該已經倒在了第七次下西洋的歸途上。
那是在另一個時空發生的事。
在這個時空裡，鄭和還站在她麵前，還能抱拳行禮，還能用洪亮的聲音向她請命出海。
可她不能讓他再去。
繞地球一圈對於一個年近七旬的老人來說已經太足夠了。
“三寶啊，朕封你侯爵，給你府邸，就是想讓你在應天好好養老。海上的風浪，你已經闖夠了。現在該輪到年輕人去闖了。”
鄭和剛剛要開口，朱綾便抬手止住。
“你聽朕說完。你在海上跑了大半輩子，從寶船到鐵甲艦，從風帆到蒸汽機，該看的都看了，該做的也都做了。這些東西，你打算帶到棺材裡去嗎？如果你願意，朕可以為你單獨開一個航海課堂，就設在大明皇家圖書館。把你的海圖拿出來，把你的航線標注清楚，把你沿途記錄的水文氣象編纂成教材，把你和土著交流的經驗寫進教案裡。朕不要你再出海，朕要你教出一批能替你出海的人。”
鄭和站在原地，沉默了很長時間。
窗外傳來正月裡零星的爆竹聲，幾個孩子在宮牆外麵的巷子裡追跑打鬨，笑聲隱約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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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文德橋上那個賣糖葫蘆的小販，想起秦淮河上倒映的萬盞花燈，想起自己咬了一口糖葫蘆酸得眯起眼睛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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