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後的傍晚，殘陽將黑水河的水麵染成沉沉的橘紅，武拾光終於在蛟族部落的河畔，尋到了霧妄言。
再次見到她時，她正孤身坐在一塊微涼的青石上，脊背挺得筆直，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孤寂，隻是獃獃地望著翻湧的河水，眼神空茫。
懸了整整一日的心，在看清她身影的剎那，驟然落回原處。
武拾光下意識便想快步上前，抱抱她。腳步剛動，又生生頓住——怕自己太過急切的舉動嚇到她，更怕這一碰，她又像驚鳥一般，再次消失在自己眼前。
思來想去，武拾光終究壓下了滿心的急切與念想。他清楚，霧妄言心中過不去的，自始至終都是幻境裡那件事，有些話，他必須同她講清楚。
他放輕腳步走上前，沒有觸碰她分毫，隻是在她身側的青石上靜靜坐下，與她隔著一拳的距離。
她原本沉寂如死水的眼眸，在感受到身旁熟悉的氣息時，猛地一顫，轉瞬便噙滿了晶瑩的淚水，在落日餘暉裡泛著細碎的光。
武拾光沒有轉頭看她，隻是同她一樣，目光落在潺潺流淌的黑水河上。
兩人就這般沉默著，並肩望向河麵，倒像是萍水相逢的故人，無需多言，便有著無需言說的默契。
良久，武拾光率先打破沉寂，故意用著半是調侃半是認真的語氣開口：“睡了人就跑，這算怎麼回事？誰來為我負責？”
霧妄言垂著眼簾，淡得如同河麵的風，不帶一絲情緒：“睡了就要負責麼？那全天下，我該負責的人未免也……”
後半句話還未徹底說出口，便卡在了喉嚨裡。
她向來習慣用輕佻的話語撩撥別人，一時順嘴脫口，話到嘴邊才猛然驚覺：這世間，她從來隻有身側的人。
臉頰瞬間泛起一陣熱意，心底更是翻湧起難以言說的複雜情緒，淚水又重了些。
武拾光將所有的反應盡收眼底，心中早已瞭然，暗自竊喜不已，卻又拚命壓製著，不敢在臉上露出半分端倪。
他轉了話頭：“不問問我是怎麼找到你的？”
既沒有月召珠召喚自己，也無法憑藉手環的氣息追尋蹤跡，她實在想不通，他是如何這麼快尋到這裡的。
霧妄言擡手，用指背輕輕抹掉眼角的淚水：“天大地大，我身處這個不屬於自己的時空，本就人生地不熟，又能逃到哪裡去？”
一句話，瞬間勾起了武拾光心底的悵然。
他沉默片刻，自嘲：“星石幻境最後一刻，你說你想回家。我那時愚鈍，竟以為你是想要離開幻境，回到真實的世界。”
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攥緊，眼底滿是懊惱：“你說的沒錯，我就是個木頭腦袋。你想回的，從來不是什麼別處，而是我們一起的家。所以你一消失，我第一時間就趕去青丘，可終究還是晚了一步。”
霧妄言側過頭，看向他的側臉：“你就這麼確定，我會來蛟族部落？”
武拾光重重地點頭，沒有一絲遲疑：“你若不在青丘的故裡，便一定會來蛟族，這個屬於我們的家。”
他看著河麵，語氣裡帶著幾分怨懟，又滿是心疼：“既然看見黑水河，就會想起那些難受的過往，你偏偏還要回來，一遍遍折磨自己。這算不算：愛可以讓最精明的人，做盡天底下最愚蠢的事？”
他鄭重告訴她：“幻境裡發生的一切，我全都知道。我親眼看見是九嬰附身於你，操控你的身心，那從來都不是你。我武拾光再蠢，又怎麼可能分不清作惡的惡獸和我滿心牽掛的妻子？”
淚水再也抑製不住，順著霧妄言的臉頰悄然滑落，她沒有出聲，滿心的愧疚與不安，在這一刻盡數翻湧。
看著她默默垂淚的模樣，武拾光心底最後一絲隱忍徹底崩塌——他見不得她如此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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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拾光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卻觸到她雙手緊緊交疊，掌心合攏，似是在小心翼翼護著什麼稀世珍寶。
霧妄言沒有掙脫，緩緩將緊握的雙手遞到他麵前，指尖微微顫抖著，慢慢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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