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堂深寂,滿室凝沉。
無人敢發出半點聲響,唯有桌案間輕微的翻卷紙張聲斷續響起。
杜殺女勉強壓製住心中疑惑,索性停下離去的心思,眯著眼審視麵前的場景——
六名吏使各司其職,五人持續核驗卷宗,為首的細長眼年輕小吏端坐主位,有條不紊地彙總梳理所有文書賬目。
動作沉穩利落,流程井然有序。
杜殺女等候不過一炷香的時辰,親眼瞧見不遠處那年輕小吏梳理卷宗的動作一頓,顯然已然從繁雜的文書記錄中查出紕漏。
杜殺女收緊手指,等候回稟。
而那年輕小吏卻神色未變,起身持卷上前,條理清晰地逐一列明問題——
“回稟殿下,學生核查卷宗,發現此處政事確實是多有紕漏。”
“第一處,是賬目標注不合規。”
“縣內采買物料、修繕官道石階的小額公費支出,按規製必須寫明采買地點、商販名號與物料斤兩數目。然而學生核對卻發現,此處先前登記的多筆開銷,隻寫了支出銀錢與大致用途,其餘關鍵之物一概空缺,不合定規。”
“第二處,文書簽批缺漏。”
“鄉紳報備的田畝變更文書,依規至少需要主簿批駁核對,無誤後方可署名簽注,蓋章行事。可如今有數份生效歸檔的田畝文書,僅有官印,無他的核驗簽批,流程環節缺失,屬履職不嚴。”
“第三處,是公物登記疏漏。”
“縣衙出借的農耕、防汛物件,定例要逐條登記領用之人、借出數目與歸還日期。但造冊中數筆出借記錄隻記了總數,未細分單件物料明細,日後核對歸還、盤查庫存,皆無精準憑據,存在不小疏漏。”
以上三處紕漏,皆不算重罪,卻條條屬實。
積少成多,足以證明歐陽硯平日履職散漫、行事敷衍。
杜殺女靜靜聽著小吏的逐條彙報,起初神色平淡,隨著一樁樁紕漏被清晰列出,臉上的神色漸漸沉斂凝重。
她緩緩抬眼,目光越過廳中眾人,落向廊下站立的那人。
歐陽硯僵立在廊下,一夜未眠,心神俱裂。
他脖頸處被弩箭擦出的血痕早已凝固成深色血痂,貼在皮肉之上。
聽聞年輕小吏爆出一樁樁自己平日疏忽犯下的錯處,他麵色慘白如紙,身軀控製不住地微微顫抖,始終不敢抬頭對視杜殺女的目光。
杜殺女目光冰冷,凝滯幾息,終於還是收回落在歐陽硯身上的視線,重新落回麵前年輕小吏的身上,道:
“做得好,隻有這三項嗎?”
這話,本也隻是例行慣問。
然而,令杜殺女萬萬沒有想到的是......
居然還真有!
細長眼年輕小吏持卷躬身,語氣愈發鄭重,道出了核查至今最關鍵的問題:
“回殿下,確實是有,且還不隻是先前那樣的小錯。”
小錯?
先前那三項,居然還隻是小錯?
杜殺女心中一跳,下一瞬,便聽年輕小吏道:
“這兩個月左右,官府公賬上有數筆向城內商賈借款的備案,賬麵上明確登記了借款數額、約定利息與入賬時間,累計賬目數額極大。”
“可核對同期所有公務開銷、修繕支出、縣廨人員備用銀兩明細後,卻並無對應的大額開銷支出。賬麵上的借款銀兩有入賬記錄,卻無合規的支出去向,憑空掛賬留存......”
年輕小吏語氣平穩,可那雙細長的眼眸卻眯得越來越緊:
“賬麵掛借數額屬實,開銷記錄空缺,其中具體內情、銀兩去向尚不明確,需待學生前往縣衙府庫,核對庫存實銀與賬冊明細,逐一查驗後方可定論。”
此言落下,院中死寂更甚。
杜殺女聽完此番稟報,沉吟良久,忽然便笑了一聲。
所謂的官借商款,她依稀也知道一些。
先前癡奴向她抱怨過,說是蒼城來信,向墩城伸手要錢。
陳唯芳當時還向她細數過,說水患後買豬羊牛馬牲畜,修繕城牆房屋,安穩流民,向商賈借了五六千兩左右,當真是掏不出錢來。
她當時不覺如何,隻想著武器工坊在蒼城,多花些也是有的。
如今細想,陳唯芳辦了那麼多事兒,都尚且能夠將開銷一一道來。
怎麼到了歐陽硯這兒,就一句‘缺錢’就一筆帶過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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