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晴晝暖,風清雲淡。
日頭掛在東南角上,越過遠山的輪廓,越過坡地上黃了一半的野草,落進一處尋常的山村。
村子不大,二三十戶人家的民居散落在清可見底的河岸兩邊。
河邊每隔半裡地,便立著一座磨坊。
漳浦村連綿二裡地,故而此處的磨坊一共有三座。
一座在下遊,兩座在上遊,都是同樣的格局——
土牆草頂,靠河的一邊開著凹槽,水從河中過,帶動坊裡的石磨輪轉。
水聲嘩嘩的,磨盤轉動的咕嚕聲也嘩嘩的,混在一起,隔老遠就能聽見。
磨坊裡忙得不可開交。
頭一座磨坊裡,足有十餘個共用磨盤,每個磨盤旁都排著五六個人,有背著袋子的,有挑著籮筐的。
一個磨盤旁站著個老婆婆,手裡端著簸箕,等著接麵。
她腳邊蹲著個半大孩子,抱著個粗瓷碗,碗裡是隔壁磨豆漿的漢子給的鮮磨豆漿,還冒著香氣。
角落裡,一個年輕媳婦蹲在地上,把袋子裡的粟米倒進筐裡,揀著裡頭的沙子。
每個人都不得閒。
第二座磨坊外頭,不斷有人前來送貨,一袋袋山貨被人從山中送來,每一袋過稱給錢,絕不拖欠。
等接手過袋子,便有兩個男人一人解開袋子,將某袋山貨拆開,將內裡的橡子放進石臼,一人則舉起木槌,用力揮舞,破開橡子的外殼。
橡子發出一連串爆裂聲,立馬便又有人撿起橡仁,立馬便又有人按照主家調配好的石灰水比例,將橡子去澀,隨後扔進磨盤。
橡子嘩啦啦往下落,磨盤順勢轉過一圈,磨縫裡便吐出碾碎的粉。
等粉一出,一大半被收起,一半混合其他麵粉揉合搓條,用大火烹灶,熟練製出香噴噴的粉條,隨後送往第三座磨坊。
第三座磨坊比較特別,它是唯一一座位於下遊平緩處的磨坊,內裡磨盤不多,轉力也不太足。
路過的人隱約能聽到內裡傳來的石頭磕碰聲,卻不見這座磨坊對外人開放。
所有要買東西的人,卻都在此磨坊外等待。
一個穿藍布褂子的中年男人推著獨輪車,車上裝著幾袋糧食。
他把袋子卸下來,衝著坊裡頭喊:
“杜小娘子在不?我拿了糧食,一半換你們配的那什麼灰水,一半換現成的粉條......今日來的晚,粉條還有剩的沒有?那東西緊俏,可別”
坊裡頭立馬有人應聲,不過卻是一道稍顯稚嫩的童聲:
“有有有,姐姐才剛去歇息不久,我來給你拿!”
三座磨坊,你一言我一語,鬨鬨哄哄,各有各的熱鬨。
磨盤吱吱呀呀轉著,水聲嘩啦啦響著,人聲嗡嗡嗡的,混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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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這三座磨坊不遠,河岸邊上斜著一棵老柳樹。
樹下站著個人。
一個......年輕小娘子。
十六七的年紀,穿著青灰色的細布衣裙,半舊的料子,洗得乾乾淨淨,腰裡係著條月白色的圍裙,頭發挽了個髻,用根素銀簪子別著。
她靠著樹乾,一條腿微微曲著,腳尖點地。
嘴裡叼著根草根,草根是剛從河邊揪的,還帶著點潮氣。
她也不嚼,就那麼叼著,偶爾用舌尖頂到另一邊,始終眯著眼,望著磨坊那邊。
那邊人來人往,背著袋子的,挑著筐子的,端著碗的,抱著孩子的,擠擠挨挨。
磨盤轉著,水聲響著,說話聲、笑聲、喊聲,嗡嗡嗡地飄過來。
她就那麼看著,嘴角彎著,彎得漫不經心,自成一份得天獨厚的懶散派頭。
日頭從柳枝縫隙裡漏下來,在她臉上灑了些光斑,明明滅滅。
她也不躲,就那麼曬著。
有人從她旁邊走過,挑著兩袋糧食,扁擔吱呀吱呀響。
她側了側身子讓開,那人過去了,她又靠回樹上,草根卻換了個邊。
這份天理難容的懶散勁兒,一直持續到有一道聲音從身後不遠處炸響——
“快快快,癡奴來了!癡奴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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