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宛若平地驚雷。
那一瞬,陳唯芳想了很多——
先想自己出身寒門旁支,早年求學時隨父親登主家借書臨摹,計日以還,寒冬臘月也不敢懈怠。
再想母親死後,久試不中的父親囊中羞澀,隻得帶他尋上已功成名就的同窗好友家,懇求借錢周轉。
又想起登門後,高高在上的官老爺如待稚禽一般,吩咐人將一把銅錢扔在他們腳下時那趾高氣揚的模樣......
最後,才是父親回家之後,逐漸憔悴病重的模樣。
父親沒抗住羞辱,於那年除夕夜前溘然長逝。
窗外是萬家燈火,可一窗之隔,卻是死生之別。
父親咽氣前,對他道:
“阿芳聰慧,往後若得遇明主,一定會當比我那友人更大的官,但切記,卻不許做如他一樣的人。”
這話既是期許,又是囑咐。
當年的他,雖年幼,卻也知好歹。
他想回父親,天下英雄猶如過江之鯽,滔滔不絕,他不過一介凡身,又談何能遇見明主,一朝越過龍門。
隻是,還沒開口,父親便沒了。
而許是父輩在天有靈,一語成讖。
他當真顯露聲名於太宗一朝。
旁人所豔羨的解元,會元,狀元......
當年也不過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他該遇見明主的。
他該遇見明主的。
以他之能,本該得主公禮賢下士、三顧茅廬,與他誌同道合,而後拜入幕下,彼此推心置腹、惺惺相惜。
隻是......
他碰巧撞上,是病痛纏身的太宗。
任誰都知道,太宗是個好皇帝,可他一步步爬到能麵見太宗之時,太宗已經久病,不常臨朝。
後來,太宗駕崩,少帝登位,已有心腹之卿,輪不到他。
再後來,少帝遇刺,杳無音訊,袁朗趁機篡位,那便更不入他眼。
官是當了,又被貶了。
可從始至終,饒是當年殿試,他也沒瞧清楚所謂的明主長什麼樣子。
不渴盼呢?
那當然是假話。
旁人以為他多清風朗月,正人君子。
可他心裡卻一直有份毒性和心氣——
那班偽朝的廢物們,能力遠遜於他,都能夠封侯拜相,權傾朝野......
他為什麼連個明主都遇不到?
先前在遠離故土的邊陲小鎮遇見癡奴,他是開心的。
他和這位忘年交好友......
完全是臭味相投的一丘之貉。
甚至,對方的敏銳可比自己有過之而無不及。
對方若當真擇主,等對方選完他跟著選,那可真是省了不少力氣。
是的。
他真是這樣想的。
唯一出差錯的地方,就是對方這回似乎選了個女主。
而且這位女主,如今要他賣身......
賣,身。
賣!身!!!
這還有王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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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年都多大了!!!
若是他沒入玄門,隻怕如今孩子都如那位女主一般大了!
他如今簽了這賣身契,她想乾什麼?
他還保得住晚節嗎?!
這,這情況是不是有點兒不對啊!
陳唯芳沉默,沉默,再沉默。
他有一種感覺,自從那日沒讓那位女主入門,女主當即決定爬窗......
冥冥之中,事態便如脫韁野馬一般,再也不受控製。
癡奴還在等,陳唯芳沉默許久之後,才勉強理出一道思緒,抬眼來看好友。
癡奴仍是那張冷冽豔詭、足以獨絕天下的臉,不過,眉宇間的桀驁之氣倒是比先前淡上不少。
陳唯芳與杜殺女所知不多,並不知曉她的脾性,也吃不準她先前是否麵上拒絕他的建議,但背地裡又施以險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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