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岸邊,死一般的寂靜再次降臨。
隻有河水嘩嘩流淌的聲音,以及村民們粗重的喘息和壓抑的恐懼。
紅衣新娘看著那些村民惶惶不安、進退兩難的樣子,嘴角勾起一抹譏誚又解氣的弧度。
眼見著那輛華貴卻並不張揚的馬車即將駛離,紅衣姑娘心中念頭飛轉。
這群人出手狠辣,行事果決,顯然非富即貴,且不懼此地鄉俗。
甚至反手就將那害人的巫婆和惡霸丟進了河裡,實實在在地出了口氣,且救了她一命。
更難得的是,他們似乎並無意挾恩圖報,或是像尋常路人般看一眼熱鬨便走。
眼下她孤身一人,身無分文,還穿著這身晦氣的嫁衣,剛剛又徹底得罪了村民。
若不趕緊離開,等那些村民回過神來,自己恐怕還是難逃一劫。
跟著這群人,似乎是眼下最好的選擇,至少能暫時脫離險境。
主意一定,她也顧不得許多,拔腿就朝馬車追去,一邊跑一邊高聲喊道:
“前麵的貴人!請等一等!等等我!”
她跑得急,腳上那雙不合腳的舊繡鞋早就鬆脫了一隻。
此刻直接甩飛了出去,她也毫不在意。
就這麼赤著一隻腳,踉踉蹌蹌地追在馬車後麵。
沾滿泥汙的紅色裙擺被她胡亂提起,露出同樣沾滿泥點的小腿。
“貴人!恩人!請留步!”
紅衣姑娘氣喘籲籲地追到馬車旁,也顧不上喘息勻稱,便對著車廂方向,規規矩矩地行了個不太標準的福禮。
儘管她現在發髻散亂,滿臉泥汙,一身狼狽,但這個動作卻做得格外認真。
“小女子青果,多謝貴人……救命之恩!”
她聲音清脆,帶著奔跑後的微喘,但吐字清晰,態度不卑不亢,眼神清亮,直視著馬車簾幔的方向。
“方才情急,借用了這位大哥的寶刀,現特來歸還,並再次叩謝大恩!”
說著,她將一直緊緊握在手裡的、屬於陳鋒的那把刀,雙手捧起,遞向離她最近的陳鋒。
陳鋒方才目睹了這姑娘奪刀、罵人、恐嚇村民的潑辣勁兒。
此刻見她雖然跑得狼狽,赤著一隻腳,裙擺臟汙,臉上也沾了泥點。
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沒有絲毫尋常女子落難後的怯懦或哀戚,反而有種劫後餘生的爽利和一種奇特的生機。
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她那隻踩在泥地上的、沾滿塵土的赤足。
小巧的腳踝上似乎還有一道淺淺的舊傷疤,心頭莫名一跳,連忙移開視線,沉默地伸手接過自己的刀。
然後點了點頭,算是回應了她的道謝,便退後一步,不再看她。
青果也不在意他的冷淡,歸還了刀,像是了結了一樁心事,整個人似乎都輕鬆了些。
她再次轉向馬車,這次語氣更加坦然,帶著點市井的直爽:
“小女子名叫青果,青草的青,果子的果。
是個沒爹沒娘的野丫頭,今日差點被那幫黑心肝的填了河!
今天要不是遇著貴人,我這條小命就交待在這兒了!
大恩大德,青果記心裡了!
我身上一個銅板也沒有,就剩把子力氣和還算利索的嘴皮子。
貴人要是不嫌棄,帶上我,端茶倒水、跑腿打雜、罵人吵架……
呃,不是,是說理!
我都能乾!
隻求給口飯吃,有個地方落腳就成!”
她說得直白,甚至有點粗率,但眼神誠懇,姿態也擺得正。
沒有尋常孤女的淒苦自憐,反而有種“我能乾活,不白吃你飯”的坦蕩。
馬車內,羲禾聽得心生憐憫。
這姑娘無父無母,被人逼著去“祭河神”,好不容易逃出來,又差點被抓回去,現在連鞋都跑丟了一隻,實在是可憐。
她拉了拉顧桎的衣袖,小聲道:
“桎哥哥,她一個人,又得罪了這裡的人,怕是沒法待了。
我們能不能暫時收留她?
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再做打算?”
顧桎看了羲禾一眼,見她眼中滿是不忍。
又想到這青果方才的表現,雖潑辣大膽,卻也並非無理取鬨、愚昧無知之人。
反而有種市井的急智和韌性。
帶她一程,於他們而言沒什麼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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