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幽與女媧的論道，從造化殿內一直延續到了殿外的雲台之上。
這雲台是女媧平日觀星望氣之處，以整塊五色神石削成，懸浮於半空之中，腳下是翻湧的雲海，頭頂是七彩斑斕的蒼穹。
二人盤膝坐在雲台中央，麵前擺著一壺造化酒、兩碟靈果，言語往來之間，日月星辰仿佛都慢了半拍。
昊天端坐在青幽身側偏後的位置，雙手搭在膝上，腰背挺得筆直。他知道自己資曆淺薄，能坐在此地旁聽，已是天大的機緣，自是不敢有絲毫懈怠，兩隻耳朵豎得比兔子還高，生怕漏掉一個字。
然而他終究還是漏掉了。
或者說，他聽到了，卻聽不懂。
女媧方才正說到她重開一方小世界時的心得，說到那方世界中萬物初生、規則未定時的混沌狀態，說到了“演變”二字，眼中光芒熠熠。青幽聽完，卻是微微一笑，說出了那番話。
“天演四九，遁去其一。天道再玄妙，也難敵人心之累。天貴生，人貴生，地貴生，說道最後，終究不過是為了生罷了。”
女媧聽了這話，微微一愣，隨即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她本就是造化之神，對“生”字的體悟比任何人都深，青幽此言恰好戳中了她心中一直隱隱有感卻未曾言明的念頭。
可昊天卻徹底愣住了。
他方才還在認真琢磨女媧那句“無固定天道的世界，演化究竟該由誰來定”的深意，思緒正在天道規則與眾生意誌之間來回打轉，冷不防被青幽這串話砸在頭頂，瞬間眼前一花。
天地人三道，各有側重。
天重秩序與權柄，統禦萬方，行雲布雨，四時流轉，皆由天定。人重變化與靈慧，萬靈之中唯人最善變，可化日月之輝為己用，可奪天地造化而修之。
地重承載與厚積，山川河嶽，厚德載物，滋養萬物而無聲。
此乃洪荒公認之理。
三道並立，各司其職，合在一起方為完整的天地運轉之道。可青幽前輩一句話便將三道儘數歸於一個“生”字，這……這從何說起？
昊天皺起眉頭，在心裡翻來覆去地琢磨。天貴生，天為何貴生？
天道無情，以萬物為芻狗，若說天也在乎一個“生”字……那豈不是說，天道運轉的根本目的，也是為了讓萬物存活、延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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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天之意在於生，天之降災又當如何解釋？若地之意在於生，是地動山搖吞噬萬千生靈，又當如何解釋？若人之意在於生，人卻為何自相殘殺、彼此傾軋？
一個“生”字，竟然能囊括三道的意義？昊天越想越深，腦中有無數念頭碰撞交擊，像是一鍋滾沸的水，怎麼都靜不下來。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從另一個角度切入。想當年在紫霄宮中修行，鴻鈞道祖曾言，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道之起點就是生。若從這個角度看，那……那或許萬物之根本果然還是生？
他腦中翻來覆去，越想越偏，越想越亂，正當他隱隱約約覺得自己快要抓住什麼，忽然斜刺裡一道金光衝過來。
那金光來勢極快，昊天還沒來得及反應，便覺眼前一花，一個溫暖柔軟的軀體已經硬生生擠進了他與青幽之間的位置，那位置本是給他留的“好學生座”，如今卻被不速之客霸占了。
“哎——”昊天下意識運起法力，想要將對方推開。他好歹也是天庭之主，一身修為雖然比不得在場幾位大佬，但好歹也是正經的大羅金仙，尋常人物哪能輕易撼動他的位置？
然而法力方一湧出，便如同泥牛入海，連一絲漣漪都沒能激起。那金色身影紋絲不動，仿佛紮根在了蒲團之上，連羽毛都沒飄起一根。
昊天整個人被擠得一歪，重心儘失，一個骨碌便從蒲團上滾了下來，跌坐在雲台邊沿，樣子狼狽至極。
“你！”昊天怒目抬頭。
隻見一隻通體金羽的鳳凰正蜷在蒲團上，腦袋往翅膀下一鑽，枕著那團錦繡般的光羽，懶洋洋地臥著。
它身形不大，約莫隻有尋常仙鶴般大小，可通體羽毛流光溢彩，每一根都像是用最純粹的金色日光編織而成，散發著濃鬱到幾乎凝為實質的祥瑞之氣。
許是察覺到昊天的目光，金鳳從翅膀下探出腦袋，歪頭看了他一眼，眨了眨那雙琥珀色的鳳眸，然後極其靈性地吐了一下舌頭，做了個鬼臉。
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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