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六日，深夜。莫斯科，格拉諾夫斯基大街公寓。
從昨天淩晨“北方閃電”行動開始，他已經超過三十六個小時沒有合眼。總參謀部地下指揮中心成了他臨時的家，電報、電話、戰報、地圖、會議……無窮無儘的信息和決策像潮水般將他淹沒。卡累利阿地峽的僵局、中路穿插集群令人擔憂的遲緩、北路佩琴加的血戰、斯大林越來越不耐煩的催問……所有這些，像一塊塊沉重的巨石，壓在他的心頭，讓他喘不過氣。
朱可夫從前線發回的戰報，語氣依然強硬，充滿“必勝”的決心，但字裡行間透出的焦躁和越來越長的傷亡清單，卻無法掩飾。曼納海姆防線像一道有生命的、冰冷的鐵壁，吞噬著紅軍的鮮血和勇氣。芬蘭人的抵抗之頑強，戰術之靈活，對地形氣候利用之巧妙，遠遠超出了戰前最“悲觀”的預估。而嚴寒，這個無形的敵人，正以驚人的效率削弱著蘇軍的戰鬥力——凍傷減員急劇增加，機械故障頻發，後勤補給線在冰雪中瀕臨崩潰。
阿列克謝仿佛能聽到北方雪原上，寒風卷著子彈的呼嘯，傷員的哀嚎，坦克發動機在低溫下無力的嘶鳴，以及芬蘭滑雪部隊那幽靈般穿梭於林間的、令人心悸的靜謐。曼納海姆在電話中的警告，像詛咒一樣，正在一點點變成現實。
“這將是一場消耗戰，一場在每一片森林、每一個湖泊、每一座山丘進行的、殘酷的、一寸一寸土地的爭奪戰。你們每前進一步，都將付出鮮血的代價。”
老元帥的話，言猶在耳。
而他，是這場血腥消耗戰的策劃者和推動者之一。儘管有戰略上的必要性，儘管是斯大林的決策，但當那些冰冷的傷亡數字化作一個個曾經鮮活、如今卻躺在異國雪原上的年輕生命時，那種沉甸甸的負罪感和無力感，幾乎要將他壓垮。
他知道自己不能垮。他是總參謀長，是數百萬紅軍的最高軍事指揮者之一。他必須冷靜，必須堅強，必須為斯大林、為這個國家，找到打破僵局、贏得勝利的方法，無論這方法多麼冷酷，代價多麼巨大。
他強迫自己睜開布滿血絲的眼睛，重新將目光投向桌上那份朱可夫剛剛發來的、關於調整中路穿插集群戰術的請示。朱可夫建議，放棄一部分重型裝備，將中路集群化整為零，以更小的、更靈活的步兵單位，在森林中實施多路滲透和迂回，避開芬軍主要防禦點，直插其後方交通線和指揮中心。同時，要求總參謀部協調，加大對芬蘭後方城鎮和交通線的戰略轟炸，摧毀其戰爭潛力，動搖其民心士氣。
這是一個更加激進、也更具風險的計劃。化整為零意味著失去重火力和裝甲掩護，小部隊在陌生而嚴酷的敵後環境中生存和作戰能力堪憂。戰略轟炸則可能造成大量平民傷亡，進一步激化芬蘭人的抵抗意誌，並在國際上招致更強烈的譴責。但不可否認，這或許是打破目前中路僵局、對芬蘭形成真正戰略威脅的唯一辦法。
阿列克謝提起筆，在請示上寫下“原則同意。細化方案，速報。注意控製部隊分散後的指揮與協同。轟炸目標需精確，避免不必要的平民區。伊萬諾夫。”
他剛放下筆，書房的門被輕輕敲響。
“請進。”阿列克謝頭也不抬地說，以為是副官送來了新的戰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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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被推開，進來的卻是葉卡捷琳娜。她端著一個托盤，上麵放著一杯冒著熱氣的牛奶和幾片抹了黃油的黑麵包。她穿著居家的棉布睡袍，外麵披了件毛衣，頭發鬆鬆地挽在腦後，臉上帶著淡淡的倦意，但眼神清澈平靜。
“我看書房的燈還亮著，就……”她輕聲說，將托盤放在書桌一角，沒有靠得太近，“您一整天都沒怎麼吃東西。喝點熱的吧，能暖和些，也……稍微休息一下。”
阿列克謝有些意外地看著她。自從他們“像室友一樣”生活以來，葉卡捷琳娜一直恪守著界限，除了必要的家務，很少主動進入他的書房，更不會在這種深夜打擾。她的關心，雖然依舊帶著那種禮貌的克製，但在此刻他身心俱疲、內心冰冷的時候，卻像一股細微但真實的暖流，悄然滲透進來。
“謝謝。”阿列克謝的聲音有些沙啞，他確實感到喉嚨乾澀，胃裡空空如也。他端起那杯溫熱的牛奶，喝了一口，濃鬱的奶香和恰到好處的溫度，讓他緊繃的神經似乎稍微鬆弛了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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