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七日，傍晚。赫爾辛基，總統府。
芬蘭總統裡斯托·呂蒂，一位戴著眼鏡、麵容清臒、氣質更像大學教授而非政治家的中年男子，正站在壁爐前，雙手背在身後，眉頭緊鎖，凝視著跳動的火焰。他上任不久，就麵臨著國家存亡的空前危機。他身上那件熨燙平整但已略顯陳舊的深色西裝，象征著他試圖維持的、在國家危難時刻的體麵與鎮定，但微微顫抖的手指和鏡片後布滿血絲的眼睛，暴露了他內心的巨大壓力、焦慮，以及一種深切的無力感。
書房厚重的橡木門被無聲地推開。一個高大、挺拔、穿著筆挺的芬蘭陸軍元帥製服的身影，邁著沉穩而略顯沉重的步伐走了進來。是卡爾·古斯塔夫·埃米爾·曼納海姆。他今年已經七十二歲，但身姿依然像白楊樹一樣挺直，銀白的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苟，深邃的眼窩下，那雙經曆過沙俄軍隊、芬蘭獨立戰爭和無數政治風雲的藍灰色眼睛，此刻平靜得像結冰的湖麵，但湖麵下是深不見底的憂慮和鋼鐵般的意誌。
“總統先生。”曼納海姆在距離呂蒂幾步遠的地方停下，微微頷首，聲音低沉而清晰，帶著他特有的、混合了瑞典語口音的芬蘭語腔調。
“元帥，請坐。”呂蒂轉過身，示意曼納海姆在壁爐旁的扶手椅上坐下，自己也在對麵的椅子上落座。侍從悄無聲息地送上了兩杯黑咖啡，然後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書房裡隻剩下他們兩人，以及壁爐火焰的劈啪聲和窗外隱約傳來的城市噪音。咖啡的苦香在空氣中彌漫，但無法緩解凝重的氣氛。
“前線的情況，有多糟？”呂蒂沒有繞彎子，直接問道，聲音有些乾澀。他麵前有戰報，但他需要從這位軍隊最高統帥口中，聽到最直接、最不加修飾的評估。
曼納海姆端起咖啡杯，沒有立刻喝，隻是感受著杯壁傳來的溫度。他沉默了幾秒鐘，仿佛在組織語言，然後用他那平穩、客觀、如同做軍事簡報般的語調說道：
“總統先生，情況嚴峻，但並非絕望。蘇軍的三路進攻，都已被暫時遏製，但付出了巨大代價。”
他放下杯子，走到牆邊那幅巨大的芬蘭地圖前，拿起一根細長的指揮棒。
“在卡累利阿地峽，曼納海姆防線的主體經受住了蘇軍開戰以來最猛烈的炮火準備和第一波人海衝鋒。我們的守軍表現出了驚人的勇氣和韌性，給敵人造成了慘重傷亡。但是，”他頓了一下，棒尖在地峽防線上重重敲了敲，“敵人的兵力優勢是壓倒性的。他們的炮火和轟炸幾乎不間斷，我們的工事在持續受損，人員傷亡和彈藥消耗極大。防線承受的壓力正在接近極限。朱可夫——他們的前線總指揮，是個不按常理出牌的瘋子，他可能會不計代價，發動更瘋狂、更密集的連續衝擊，直到用屍體堆出一條路來。地峽的堅守，每一天，每一小時，都在消耗我們最寶貴的、訓練有素的常備軍骨乾。”
呂蒂的臉色又白了一分，雙手緊緊抓住了椅子的扶手。
曼納海姆的指揮棒移向芬蘭中部廣袤的森林湖泊地帶。“在中路，蘇軍第9集團軍的機械化部隊，雖然被地形、嚴寒和我們小分隊的襲擾遲滯，但他們的先頭部隊仍在頑強地向西滲透。他們放棄了部分重型裝備，化整為零，行動更加詭秘。我們的部隊在儘力阻擊、襲擾，但要完全阻止他們深入腹地，非常困難。一旦讓他們接近波的尼亞灣，或者威脅到重要交通線，後果不堪設想。”
最後，指揮棒指向最北端的佩琴加。“在佩琴加，蘇聯海軍陸戰隊的登陸已被擊退，但他們控製了外圍部分陣地，艦炮和空中轟炸持續不斷。這裡的戰鬥同樣艱苦，而且關係到我們在北極圈的唯一不凍港和重要的鎳礦。”
曼納海姆放下指揮棒，轉過身，直視著呂蒂：“總統先生，這就是我們麵臨的局麵。我們在戰術上暫時頂住了，甚至在局部造成了敵人遠超預期的損失。但戰略上，我們處於絕對劣勢。蘇聯可以承受十倍、百倍於我們的傷亡，可以源源不斷地補充兵力和物資。而我們……我們的戰爭儲備有限，兵員補充困難，國際援助……”他嘴角露出一絲苦澀的弧度，“除了道義上的聲援和一些微不足道的誌願人員，我們還能指望什麼？英國？法國？他們自身難保。德國？他們是蘇聯暫時的‘盟友’。瑞典？他們保持中立。我們基本上是在孤軍奮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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