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當成一個活人的供詞。它更像一段被汙染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回聲,短,冷,帶著海底殘存的濕意。
廢廠外側,舊魚市二樓的破窗後,維克托看完了守夜人的接管。
他沒有靠得太近。窗板裂縫足夠讓他看見廢廠門口,也足夠讓墨菲從屋簷上盯住外圍。封鎖繩外是水警和港務署的人,廠房外牆與屋頂陰影裡還藏著兩道暗哨。普通人看不見,墨菲能看見。
“他們肯定會猜到是你乾的。”
墨菲落回窗沿,聲音壓得很低。
維克托沒有跟它拌嘴。
守夜官正讓人把樣本箱抬上沒有徽記的黑色馬車。馬車避開港務署正路,從側巷轉向帝國駐地辦事處所在的舊稅務樓。另有兩名守夜人沿著排水溝往下查,封鎖線沒有往舊海關擴,反而順著廢廠下方那條舊水道,朝白帆港更深處推去。
他們看見了該看的東西。
也知道自己不該碰什麼。
維克托把窗板重新壓回原處,轉身離開舊魚市。無光鏡片仍在內袋深處,黃銅邊緣透出一點殘冷。後頸那根沒拔乾淨的寒意還在,他沒有再拿出來照。昨夜那條銀軌的轉折已經記在腦子裡,廢潛水鐘廠不是終點,連守夜人的封鎖線都在往下走。
街口的新公告貼滿牆麵。
水道疫病,臨時閉鎖。
搬運工被趕到另一條街,裝貨的馬車堵在路口,車夫和港務署小吏吵得臉紅脖子粗。維克托從人群邊緣穿過去,沒有急著去灰鴿街。
他在白帆港外圍一間窄小食鋪坐了片刻。
櫃台後的老婦人把熱湯舀進缺口瓷碗裡,爐上煎著鹹魚和黑麥餅,幾個被封鎖線趕出來的搬運工擠在長凳上罵港務署。維克托坐在靠牆的位置,帽簷壓低,黑鐵木杖靠在膝邊,那包油布放在腳下,沒有沾到湯水。
他吃完一塊黑麥餅,喝了半碗加胡椒的熱湯。
昨夜廠房裡的海腥味還像一層冷膜壓在喉嚨裡,熱湯下去後,那點味道才淡了一些。
墨菲停在對麵屋簷上,三隻眼睛偶爾掃過街口。
沒有人跟上來。
維克托把幾枚便士壓在碗底,拿起黑鐵木杖,沿著鴉橋舊市外側繞了一圈,才轉進灰鴿街。
維克托到灰鴿街時,已經快到午前。
十三號舊書店的門鈴隻響了半聲,櫃台後的阿爾傑農便抬起頭。他先看門外,再看維克托的袖口和杖尖。沒有血,沒有尾巴,外套上還沾著白帆港小食鋪裡的胡椒和油煙味。
可那隻油布包不一樣。
裡麵的黑繩和魚骨被包得很緊,潮氣卻仍從縫隙裡一點點滲出來。那不是普通人能聞見的味道,更像一截從海底拖上來的陰冷,隔著半間鋪子,慢慢貼上人的靈性。
老人原本已經伸向櫃台抽屜的手停了停,最後沒有把那隻封印鈴拿出來,隻把賬冊合上。
“二樓。”
維克托沿著窄梯上去時,阿爾傑農比平時多看了那包油布一眼。
薇拉還在桌邊。那本《舊南線末次驗照錄》已經被拆出更多夾頁,旁邊多了幾張舊港區圖。她眼底的紅比早晨更重,手邊那杯茶涼透了也沒碰。維克托把黑繩和魚骨放到桌上,油布還沒完全掀開,屋裡的潮味便先重了一層。
薇拉剛要伸手,指尖在半空停住。
她皺眉看了維克托一眼,沒碰那截黑繩,隻把桌邊的銅尺推過去,用尺端壓住油布邊緣,像怕那股味道繼續往外爬。
“你昨晚又去了哪裡?”
“廢潛水鐘廠。”
薇拉閉了閉眼,像是被這幾個字噎住了半口氣。
“我現在看到你過來,就開始頭疼了。”
阿爾傑農跟著上樓時正好聽見這句,腳步在樓梯口頓了一下。他沒有插話,隻把一隻小鉛盒放到桌邊,目光落在那幾片魚骨上,臉色也冷了些。
薇拉用銅尺輕輕撥開一片魚骨。那東西已經硬得發黑,邊緣卻還黏著一層沒乾透的濕意,像剛從某個活物的喉嚨裡取出來。她看了兩息,語氣裡的疲憊被壓下去,隻剩謹慎。
“你這個是深淵的東西,不是舊南線的,汙染氣息太重了。”
維克托站在桌邊,沒有坐。
“銀軌的指引在廢潛水鐘廠被截斷了。”
薇拉的動作停住。
屋裡那盞遮光煤氣燈輕輕響了一下。阿爾傑農也抬起頭,原本準備打開鉛盒的手指停在鎖扣上。
薇拉沒有立刻接話。她看著維克托,眼底那點困倦終於徹底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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