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後，白帆港照舊醒得很早。
第一批煤車從鴉橋舊市外側壓過來，車輪碾在濕石路上，發出沉重而遲緩的滾響。搬運工裹著發硬的舊外套，拖著麻繩和鐵鉤走向碼頭，嘴裡罵著昨夜沒睡好的孩子、發黴的麵包和港務署又要漲的過閘費。幾名水警提著警棍站在街口，帽簷被霧打濕，靴邊沾著黑泥，臉上還殘著清晨沒散乾淨的困意。
廢潛水鐘廠附近的排水溝，是第一個不對勁的地方。
黑水從溝口慢慢泛上來，沒有腥風，也沒有浪聲，隻是一層黏稠的暗色，貼著石縫往外爬。一個推魚車的老工人最先踩進去，靴底剛沒過那層水，整個人便打了個寒噤，臉上的血色像被什麼東西從皮下抽走。他罵聲還沒出口，車鬥裡的幾條死魚忽然一起翻了個麵，眼窩空空，灰白魚腹貼著晨霧，像昨夜就已經在水下腐了很久。
水警趕來時，廢廠鐵門外已經圍了十幾個人。
有人在找昨夜沒回家的丈夫，有人說舊廠房裡傳出過鐘聲，還有人舉著港務署的臨工牌，吵著要進去確認工人名單。封鎖繩很快被拉起來，紅白布條從街角釘到舊燈柱上，幾個港務署小吏抱著文件匣擠進人群，臉色比平日更難看。
“水道疫病，全部退後。”
公告貼到牆上時，墨跡還沒乾。白紙黑字寫得很像一回事：舊水道汙染，疑似疫病源頭，白帆港東側舊廠區臨時封閉，未經港務署許可不得靠近。幾個搬運工在街口罵了幾句，最後還是被水警推開。普通人隻看見封鎖繩、木牌和幾個戴棉布口罩的港務署辦事員，真正從側巷進入廢潛水鐘廠的那支隊伍，沒有從正門過。
他們穿灰黑風衣，沒有顯眼徽記，帽簷壓得很低，麵罩遮住半張臉。靴底落進廠房陰影裡時，身形像墨水滴進水中，短暫地淡了一瞬，又重新浮回現實。為首那人手裡提著一隻鉛層封印箱，箱角裹著暗色皮革，鎖扣上沒有港務署印記，隻有帝國駐地辦事處的冷硬編號。
金雀灣守夜人。
他們沒有理會外麵的哭喊，也沒有急著搬屍體。第一名守夜人蹲在門檻旁，指尖懸在被劍氣切開的水痕上方，沒有真正碰下去。另一人繞到廠房中央，靴尖停在那道橫貫整座廢廠的殘痕前。
地磚、淺水、錨架、銅製潛水服和半邊沉水廠房，全都被同一道幽藍劍氣橫著切開。切痕邊緣乾淨得近乎詭異，沒有爆炸後的焦黑，也沒有煉金炸藥撕裂出的碎裂毛邊。殘光嵌在斷麵裡，極細，極冷，像某種空間裂隙被人強行壓成了一線。
守夜官站在那道劍氣殘痕前，很久沒有出聲。
昨夜那一刀橫貫整座廢廠，切開的不隻是地磚和銅殼。深淵汙染、水下黑潮，還有那枚尚未成型的錨點核心，都在這一線殘光前斷開過。
他站在倒塌的錨架前，麵罩後的目光慢慢掃過碎裂魚骨、斷開的黑繩、被剖成兩半的深藍石錨，以及地上幾具濕黑鬥篷下已經沒有完整形狀的屍體。更遠處，那具無眼潛水員的銅殼從胸口到腰側錯開，裡麵凝成塊的黑水和觸須被一刀斷成兩截，斷麵還殘著極淡的幽藍餘光。
旁邊的年輕守夜人翻開一隻小本，將白鷗岬傳回的“空間劍氣殘痕摘要”壓在膝上。紙頁上沒有完整圖像，隻有幾道簡短記錄和一小片用封印墨拓下來的幽藍殘光。她抬頭看了看廠房裡那道橫貫廢廠的劍氣痕，又看向守夜官。
“和白鷗岬送回的劍氣殘痕摘要很像。”
守夜官把一枚錨架碎片夾進銀鑷，放入鉛盒。碎片剛碰到盒底，便發出細小的滋響，像有海水在裡麵煮沸。
“維克托？”
“疑似。”
短暫沉默後，守夜官合上鉛盒。
“報告裡寫疑似。”
年輕守夜人筆尖頓了一下。
“是否追索目標？”
守夜官回頭看了一眼那道橫貫廠房的劍氣殘痕，又看向被切開的深淵錨點。外麵的水警還在驅趕人群，港務署小吏還在喊疫病公告，而這裡殘留的汙染，已經足夠讓半條街在夜裡悄無聲息地失蹤。
“接觸權限不在金雀灣。”
封印箱被打開，裡麵分出數隻小鉛匣。守夜人開始逐件封存：黑繩、魚骨、深藍錨心碎屑、深海祭袍殘片、無眼魚腐水樣本，還有那幾具深淵侍祭屍體上殘留的貝殼徽記。每一件東西入匣前，都要先過一道暗色陰影。陰影像薄薄的墨，從守夜人袖口垂下，掃過汙染表麵時，會短暫地把那些還在蠕動的黑潮壓回原處。
廠房中央的水忽然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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