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克托回到住處時，雨還沒有停。
鴉橋舊市後半夜的街麵被水泡得發黑，樓下賣熱食的棚子已經收了火，隻有一盞被油煙熏黃的煤氣燈還掛在門邊。水順著簷溝往下淌，在石階前積成一小片發亮的黑窪。遠處白帆港方向偶爾傳來低沉汽笛，聲音被雨幕磨得很鈍，像鐵冠號靠岸以後仍有某種沉重東西壓在海麵上。
桌上攤著從灰鴿街帶回來的抄頁。
《深水舊閘維修登記副冊》的那幾行舊字被重新謄在紙上，南十字舊鐘，編號C-17，舊南線末期，曾作為深水舊閘潮汐校驗器。字跡不多，卻比整卷副冊都更讓人難以忽略。銀軌觀測儀壓在他內袋深處，黃銅邊緣隔著衣料傳出一點冷意，像在回應紙麵上那個舊編號。
維克托沒有睡。
白鷗岬留下的傷已經比剛到金雀灣時穩了許多，胸口被晨曦聖火燒過的地方不再時時抽痛，左臂石化殘留也被這幾日斷斷續續的休息壓回骨縫。但身體能休息，事情不會跟著停下。
窗外的雨聲忽然低了一瞬，不是雨停了，是二樓走廊儘頭那盞半熄的煤氣燈像被什麼東西罩住，原本從門縫下漏進來的那點昏黃殘光一寸寸暗下去。木門下方的細縫裡，陰影從兩側慢慢合攏，像有人把一層濕墨鋪在門外的地板上。維克托抬眼看向門口，黑鐵木杖就靠在桌邊，他沒有去拿，隻聽見門外傳來一道很輕的女聲。
“很抱歉深夜打擾您，克雷先生。”
那聲音停了一息，像是在確認屋內沒有旁人。
“殿下讓我來見您。”
門開時，艾達·溫恩站在走廊陰影裡。她仍穿深色裙裝和短披肩，帽簷壓低，灰色手套沒有沾雨，像剛從一截不屬於樓道的陰影裡走出來。她進門後沒有多看屋內陳設，隻把一封窄信放到桌上。信封不是王室公文的格式，封口處壓著斯特林家的小印，蠟麵平整，邊緣乾淨，沒有任何被拆看過的痕跡。
維克托的目光在那枚小印上停了一下。
他當然認得斯特林家的印。真正讓他停頓的，是這封信出現在艾達手裡。
“艾琳娜的信，為什麼會由殿下的人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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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達把門輕輕合上。走廊裡的燈影被隔在外麵，她站在桌旁，裙擺邊緣的陰影慢慢收回腳下。
“斯特林小姐與殿下本就相識，近來往來也比從前多。”艾達的聲音平穩，沒有刻意隱瞞，“這封信原本要走普通郵路。殿下知道以後，讓它改走了自己的線。”
維克托沒有拆信，隻用指腹碰了一下封口處的蠟印，確認它確實沒有被人打開過。
他把信封放在舊閘抄頁旁邊。
艾達又從袖中取出一張更窄的紙。那張紙沒有火漆，沒有抬頭，隻有一行地址和一個時間。
“信送到了。殿下還讓我帶一句她自己的話。”
維克托抬眼看她。
“尾款明早交割。金雀灣不適合久留。”艾達停了一息，聲音比剛才更低，“殿下說，如果您已經拿到想要的東西，就趁這裡還沒有徹底收緊，離開。”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煤氣燈的火焰被窗縫裡的風壓低，桌上那張交割紙輕輕動了一下。黑鷗郵政所後室，清晨七點。不是十七號櫃，這次有人等您。
維克托把那張紙壓在信封旁邊。
“替我謝謝伊麗莎白。”
艾達垂下眼，灰色手套貼在裙側。她沒有糾正這個稱呼，也沒有替伊麗莎白多說什麼，隻是輕輕應了一聲。
“我會轉告殿下。”
她退到門邊時，身後的燈影無聲變厚，像一匹被雨水浸透的黑布重新蓋上走廊。陰影合攏之前，她的視線在桌麵那幾張舊閘抄頁上停了半息。
“殿下隻希望您活著離開金雀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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