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克托走出灰鴿街十三號時，雨還沒有停。
舊書店的門在身後合攏，銅鈴沒有響。街口的積水漫過石縫，黑色雨傘從低矮的屋簷下擠過去，馬車輪子碾開水窪，濺起一片帶煤灰的臟水。維克托沒有立刻往北岸走，隻在街邊停了一息，抬手壓了壓外套內側。
那張舊黃紙頁貼著衣料，沒有動靜。
灰鴿街外有一輛賣熱咖啡的小車，銅壺架在煤爐上，爐膛裡的火被雨氣壓得發暗。攤主披著油布鬥篷，正用厚手套把幾隻錫杯擺到木板上。維克托付了兩枚銅幣，端起一杯黑咖啡，站在屋簷下喝了一口。咖啡煮得過久，苦味貼著舌根沉下去，熱氣卻讓潮濕的早晨多了一點活人氣。
墨菲落在一旁的煤氣燈架上，羽毛被雨打得發亮。它盯著攤車旁的黑麥麵包看了一會兒，第三隻眼沒有睜開，隻用鳥喙敲了敲燈架。
維克托把剩下的半塊麵包掰下來，丟給它。
烏鴉接住麵包，歪著腦袋啄了一口，很快又嫌棄地吐出碎屑。
“愛吃不吃。”
墨菲把麵包重新叼起來，跳到傘棚邊緣，像是決定先把這東西帶走再說。
維克托喝完咖啡，把杯放回攤車。攤主找錢時低聲咕噥了一句北岸貨車又減班了，白帆港那邊的封鎖害得煤價一天一個數。維克托沒有接話，隻拿過零錢，沿著鴉橋舊市往短程蒸汽站走。
雨裡的金雀灣沒有完全醒來。煎魚棚子剛升火，麵包鋪門口排著幾個披鬥篷的工人，街邊報童把濕掉的晨報壓在懷裡，喊聲被雨聲揉得發啞。維克托買了一份報紙，紙頁上半版都是白帆港封鎖後的航運損失，另一角寫著北岸煤運支線臨時檢修，港務署提醒非必要不得進入布萊克沃爾舊港外緣。
他把報紙折好，塞進口袋，不得進入這種話寫給普通人看。真正的獵人，不會站在路口替港務署維持秩序。
維克托在車站外的小餐鋪停了一會兒，要了一碗燉豆和一塊黑麥麵包。燉豆不算熱，鹹味很重，正好壓住雨天胃裡的冷。店裡坐著幾個等車的煤場工人，衣袖上全是黑灰，靠門的位置還有兩個港務巡檢，雨披搭在椅背上，手套沒摘，麵前那碗鹹魚湯冷得起了一層薄油。
他們不像是來吃飯的。
維克托吃完麵包，起身去買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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售票窗口後的老女人眼皮也沒抬，隻把一張去北岸舊貨運站的短程票推出來。票麵被指甲壓出一道白痕，墨跡還沒乾透。維克托收好票，走上站台。
混編列車來得比時刻表晚了一刻鐘。
車頭噴著白汽，鐵輪擦過濕軌，發出刺耳的長響。前麵兩節是舊客廂，後麵掛著敞口煤車和幾隻封著鐵皮的貨箱。工人們拎著飯盒和工具袋擠上車，港務巡檢坐進後一節車廂，沒有人檢查維克托的票。墨菲從雨棚上飛下來，鑽進他外套翻領旁邊的陰影裡，隻露出一隻漆黑的眼睛。
車廂裡有潮濕羊毛和劣質煙草的味道。玻璃窗很快起了霧，乘客用袖口擦出一塊小小的透明處，看外麵倒退的街屋。維克托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隔著衣料碰了一下內袋，那張舊黃紙仍舊發冷，像一片薄冰貼在胸口下方。
列車駛出短程蒸汽站後，沿著北岸支線一路向北。
最開始，窗外還能看見鴉橋舊市邊緣的商鋪和公寓樓。煤氣燈一盞接一盞從雨幕後退過去，街邊還有趕早市的人影。過了幾站以後，車廂裡的人少了一半，窗外的建築也漸漸低矮下來，商鋪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北岸貨倉。磚牆被雨泡成深褐色，排水溝裡漂著煤渣和爛木片，偶爾有工人推著空煤車從軌道旁經過，低著頭，不看列車。
再往北，金雀灣的影子就淡了。
貨倉後麵是廢煤場和舊海軍倉庫，幾座低矮吊臂停在雨裡，像折斷脖子的鐵鳥。列車在中途小站停過幾次，乘客一個個下去，車廂空了大半。最後隻剩幾個煤場工人靠在角落打盹，兩個港務巡檢仍坐在後排。他們沒有交談，雨披搭在膝上，視線始終落在窗外。
沒有人查票。
也沒有人在中途攔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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