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點，黑鷗郵政所剛打開半扇門。
鴉橋舊市還沒完全醒，送煤車的鐵輪壓過街口積水，馬匹鼻端噴出白氣，幾名水警裹著鬥篷從封鎖區方向走過，臉色比雨更陰。郵政所門口那隻黑鷗銅牌被擦過一次，鳥喙上沒有水珠，像專門等過什麼人。
維克托推門進去。
櫃台後的老郵差沒有問十七號櫃，也沒有遞鑰匙，隻把手中報紙翻過一頁，另一隻手掀開櫃台內側的小門。窄門後是一段向下的木梯，空氣裡有鉛、舊紙和冷煤氣混在一起的味道。
後室不大，牆上沒有窗。煤氣燈罩被擦得很乾淨，燈光壓在舊辦公桌上，照出兩隻王室鉛封箱。雷諾站在桌邊，深色軍大衣搭在椅背上，嘴裡咬著一支沒點燃的雪茄。再見時，他比鐵風城時更瘦了一些，眼底有長途航行和白廳隔離留下的青黑，肩背卻仍舊挺得很直，像一根在風雪裡凍硬的槍管。
維克托剛下完最後一級木梯，雷諾已經抬眼看過來。
那雙眼睛先掃過他的臉，又落到胸口和左臂，停了半息。
“教廷那邊追得那麼狠，我還以為你這次真死在海上了。”
維克托走到桌前。
“讓你失望了。”
雷諾咬著雪茄笑了一下，嗓音裡有長途航行後的啞意。
“伊芙琳說你沒那麼容易死。我還訓了她一句，說年輕人別把野狗當神話看。”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指節從眼角那片青黑上擦過。
“現在看來，我看人還沒我侄女準。”
維克托看了他一眼。
“她還好嗎。”
“忙著罵人，忙著抓人，忙著在蘇格蘭場替你這個麻煩鬼收尾。能罵人就說明還活得不錯。”
雷諾把雪茄從齒間取下來，在桌沿輕輕點了點。寒暄到這裡便停住了。他沒有問白鷗岬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也沒有提晨曦教廷沉下去的那艘裁決艦。那種事不該在黑鷗郵政所後室裡問，問了也沒有好答案。
“先把舊賬結了。”
維克托的目光落到那兩隻鉛封箱上。
“你要的東西。”
雷諾從懷裡取出一枚短鑰匙，擰開第一隻鉛封箱。箱蓋掀起，裡麵躺著一枚被海潮泡黑的舊鐘。它比懷表略大，外殼發暗，鐘麵沒有普通指針，隻有幾道細小的星潮刻線。盒蓋打開的一瞬間，維克托內袋裡的銀軌觀測儀冷了一下，像隔著衣料碰到一片夜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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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十字舊鐘。舊海軍封存庫翻出來的，編號C-17。”
雷諾把箱子往前一推。
“它在帝國庫房裡吃灰很多年，對我們沒什麼用。殿下也問過一句，你為什麼偏要這幾樣不起眼的舊東西。”
他看了一眼那枚舊鐘，語氣裡帶著一點疲憊後的諷意。
“不過對議會那邊來說，這樣正好。東西不算重，賬卻清了。”
第二隻鉛封箱被推到桌麵中央。
裡麵是一柄巴掌長的舊銅標尺，由三節折片扣在一起。尺身沒有普通刻度，邊緣刻著密密麻麻的星點，幾道銀線像被人反複校準過，靜靜貼在銅片裡。
雷諾把沒點燃的雪茄夾在指間，語氣比剛才正了一些。
“折星航標沒找到。”
維克托沒動。
“折星標尺。王室封存庫給出的評定是星軌校準類，同等級，同用途。按你賬單上寫的規矩，夠抵。”
維克托伸手，沒有碰那兩件東西，隻把銀軌觀測儀取出來，放到桌麵上。
黃銅邊緣接觸桌板的一瞬間，三件封印物之間同時浮出極淡的冷光。沒有鐘聲，也沒有驚人的靈性波動，隻有一條細細的銀軌從鏡片邊緣滑出，碰到折星標尺後短暫彎折，最後落在南十字舊鐘的星潮刻線上。片刻之後，冷光收回，像從來沒有出現過。
維克托把銀軌觀測儀收回內袋。
“賬清了。”
雷諾這才把兩隻箱蓋重新壓好，手掌按在鉛封邊緣，沒有立刻往下談。他像是在等這一句話真正落地。聖杯那筆賬到這裡才算從帝國賬簿上抹平，也從他們兩人之間抹平。桌後的煤氣燈輕輕晃了一下，雷諾重新咬住雪茄，聲音壓低。
“舊賬清了，後麵才是帝國讓我帶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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