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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克托在內港外側找了一家還開著的海員食鋪。
鋪子很小，窗戶被水汽糊住，靠牆擺著四張舊木桌。爐子上燉著一鍋加了胡椒和洋蔥的魚湯，濃味混著濕木頭味，在這種雨天裡不算好聞，卻足夠熱。維克托要了一份魚湯，一塊發硬的黑麥麵包，又要了一杯黑咖啡，坐到最靠裡的角落。
鉛皮箱放在腳邊。
墨菲站在椅背上，盯著碗裡的魚湯。
“你這生活真是越來越有品位了。”
維克托撕下一小塊麵包，蘸進湯裡。
“吃你的。”
墨菲閉上嘴，轉頭看向窗外。
食鋪裡還有兩個碼頭工人和一個臉上有刀疤的船副。三個人說話都不大聲。布萊克沃爾昨夜被封的事已經傳到了半個金雀灣，可沒人知道裡麵究竟發生了什麼。有人說舊港下麵有一艘死了幾十年的軍艦浮上來，也有人說昨夜聖輝教堂的鐘自己響了，神甫跪在地上不敢念完禱詞。
維克托喝了一口咖啡，看著窗外從雨棚邊緣落下的水線，想起艾琳娜信裡的那句話。
星痕不在水下，在雨上麵。
當初這句話像一句沒頭沒尾的舊謎，如今折星航標、銀軌觀測儀和南十字舊鐘一起指向那處空白坐標，像有人把三塊分散的碎片推到同一張桌上，卻仍舊沒有告訴他該怎麼拚。
這不是委托。
他隻是想知道，艾琳娜身上的謎團到底是什麼。
傍晚快壓下來的時候，腳邊的鉛皮箱震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木桌上的湯匙沒有動，食鋪裡另外三個人也沒有察覺。維克托放下咖啡杯，目光落向腳邊。箱扣縫隙裡沒有光，防潮布也隔住了三件舊物的氣息，可他能感覺到折星航標的方向變了。
第二下震動傳來時，窗外舊燈塔方向的霧亮了一息。
不是燈塔真正點燈，而是霧裡有什麼東西先醒了。雨棚邊緣落下的水線在那一息裡偏向內港，像被一陣看不見的風從下方托起。銀軌觀測儀在箱內發出極細的刮擦聲，南十字舊鐘仍舊沒有響，箱底卻傳來一圈沉悶回聲。
維克托把最後一口咖啡喝完，放下錢，提起鉛皮箱。
墨菲落回他肩頭。
“現在過去？”
維克托推開食鋪的門。
“嗯。”
入夜後的內港邊緣比下午更冷。
潮聲從黑暗裡一下一下拍上來，夾著舊船塢腐爛的木味和海鹽味。舊燈塔方向的霧壓得很低，燈塔本身隻剩一截模糊黑影，像一根被海風啃了多年的斷骨。這裡離白天有人走動的碼頭已經很遠，石階被潮水泡得發滑，鏽鐵欄杆歪向海麵，廢棄倉庫的屋頂破了幾塊，雨水從洞口落進裡麵，傳來空洞回聲。
維克托在一段廢石前停下。
坐標就在這裡。
舊南線殘圖裡本該有線的位置，現實裡隻有一段空白海岸。沒有站台，沒有鐵軌，沒有門，也沒有任何被封存過的痕跡。普通人來到這裡，隻會看到一片被港口遺忘的廢地。
墨菲探頭看了半天。
“那老頭確認沒看錯？”
維克托沒有回答。他蹲下身，把鉛皮手提箱放在一塊相對平整的黑石上。箱扣打開，防潮布一層層揭開，三件舊物露出來時，周圍的雨聲低了下去。
他取出薇拉畫的那張小紙，壓在石麵上。
折星航標先放下，針尖對準紙上標出的坐標方向。那根黑銀細針原本還在擺動，落到石麵的一刻便停住。針尖沒有再指遠處，而是慢慢低下去，像被地麵下方的某個東西吸住。
銀軌觀測儀被放到左側。維克托沒有讓鏡麵朝天，而是按照薇拉留下的記號，將鏡麵斜壓向水麵。鏡中先是映出雨水和廢石，隨後那片黑暗裡浮起一條銀線。
銀線不在現實中，也不在水麵上。它從鏡麵深處穿過，到了中段忽然折了一下，像被某種看不見的力從下麵頂起半寸。
南十字舊鐘最後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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