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克托回到鴉橋舊市鐘樓後方那間閣樓時，已經過了後半夜。
金雀灣的雨還沒有停。舊市的窄街被潮氣泡得發黑，鐘樓頂上的銅鐘藏在霧裡，隻剩一個模糊的輪廓。幾盞煤氣燈隔著雨亮著，光暈貼在濕牆和舊瓦上，像被人揉碎後抹開的黃蠟。布萊克沃爾方向已經看不見那片壓城的冷白，隻在雲層低處留下一道很淡的暗金餘痕，像傷口結痂前最後一點熱。
維克托回到鐘樓後方那間閣樓時，樓下已經沒了燈。
樓下屋主已經睡了，鼾聲隔著舊木板往上漏。樓梯年久失修，踩上去會響，維克托放輕腳步，一階一階上去。
閣樓門鎖有些澀，鑰匙轉了兩下才開。
他進屋後反手關門，沒有點燈。濕外套搭到椅背上，觀世正宗放在床邊伸手能碰到的位置。
墨菲從衣領陰影裡鑽出來，落到窗沿上。它的羽毛被雨水壓得有些沉，看了看遠處布萊克沃爾方向殘留的暗金餘痕，又看向維克托，沒有立刻開口。
屋裡沒有點燈。
雨聲順著斜頂和窗縫落下來，舊市鐘樓的影子壓在對麵濕牆上。維克托擦掉手背上的雨水和灰塵，把濕外套搭到椅背上，又檢查了一遍門鎖和窗扣。
窗外有馬車從遠處駛過，車輪壓過水坑的聲音沿著窄街傳上來。維克托坐在床邊，手指搭在膝上，目光沒有落向任何一處。
教廷拿到了界斷機樞，第二件聖物也落到晨曦手裡，接下來盯著他們的人隻會更多。
維克托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窗外的雨聲壓過鐘樓下方的街巷，遠處偶爾傳來巡警短促的哨音。墨菲沒有睡，三隻眼睛輪流望著街口和屋頂。天快亮時，布萊克沃爾方向最後一點暗金餘光沉進雲裡，鴉橋舊市重新變成一片潮濕的灰。
維克托再睜眼時，已經是第二天下午。
雨沒有停，隻是從昨夜的壓城大雨變成了細密冷雨。街上比平時安靜，麵包鋪門口掛著半開的木牌，送煤的少年拖著板車走過街口，眼睛一直往港區方向瞟。兩個穿黑呢大衣的巡警站在鐘樓下方說話，聲音壓得很低，看見有人從閣樓出來，目光隻在維克托臉上停了半息，便又移向別處。
維克托在街角吃了點東西，又喝完一杯熱咖啡，才沿著鴉橋舊市往灰鴿街走。
灰鴿街十三號白天也沒有多少客人。
門口那盞煤氣燈沒有點，燈罩外側掛著水珠。樓下櫃台後的賬冊攤開著，旁邊壓著幾張舊檔拓本，墨跡還沒有全乾。壁爐裡燒著低紅的炭火，火光貼著牆上的舊木紋，把整間鋪子映得比外頭暖一些，卻還是有股怎麼也散不掉的潮味。
阿爾傑農和薇拉都在二樓。
桌邊堆著幾張被反複描過的舊圖，咖啡杯空了兩隻，第三隻杯子裡還剩半口發涼的黑咖啡。三件東西擺在桌上，防潮布被掀開一角。南十字舊鐘已經安靜下來，鐘盤裡有一個細小刻度偏了半格。銀軌觀測儀的鏡麵裡有細線殘留，折星航標的針尖沒有歸北，而是斜壓向桌麵邊緣，指著一張被鉛筆描出黑點的紙。
阿爾傑農見他上樓，把那張紙推了過去。
“上午它們自己對上過一次。”
紙上畫著金雀灣內港到舊燈塔之間的一小段線，旁邊分別標著舊檔坐標和現代街區標尺。兩套標尺對不上，鉛筆在中間留下一個很小的黑點。黑點周圍空著，沒有碼頭名，沒有倉庫編號，也沒有舊南線留下的站點標識。
維克托低頭看了一眼。
阿爾傑農把手從紙邊挪開。
“我和薇拉複核了三次。每一次，三件東西都指向這裡。”
他停了一下，指節在舊圖邊緣敲了敲。
“現有地圖上沒有這個點。舊檔裡也沒有完整標注。我不知道那裡有什麼，隻知道三件東西指向那裡。”
薇拉把一張更小的紙壓在坐標紙旁邊。紙背上用鉛筆畫了三個記號，沒有文字，隻有方向線和一截很短的標尺。她的指尖沾著一點鉛灰，袖口也被墨水洇了一小塊。
“你要是到了那邊還找不準地方，就把東西現場擺出來。”
維克托看向那張小紙。
薇拉點了點第一個記號。
“折星航標先放，針尖對著坐標。銀軌觀測儀放左邊，鏡麵別朝天，要朝水麵。南十字舊鐘最後放，不要碰鐘錘。”
她的指尖停在南十字舊鐘那個位置上。
“它們上午自己對上時，就是這個位置。我照著畫下來了。”
阿爾傑農隻把旁邊那張舊港務圖往維克托麵前推近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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