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越過堤岸，吹動星台外緣的銅環。
維克托站在最高層石階下。頭頂沒有白金光，也沒有仍在收縮的乳白組織。群星鋪滿海麵，星環灣的燈火沿山勢一層層亮到遠處，塔尖之間牽著纖細的冷白軌跡。
艾琳娜背對著他，正在調整星台中央的刻度。
聽見腳步，她回過頭。臉色紅潤，眼底清亮，連操縱星軌後慣有的疲憊也看不見。
“你來了。”
維克托沿石階向上。
海浪撞上崖壁。
哢噠。
一聲極輕的機括聲從海潮聲下透出來。
艾琳娜向他伸出手。維克托沒有握住，目光落向她身後的無光羅盤。羅盤平放在星台中央，指針隨著星軌轉動，始終指向北方。
這不是他最後見過的那隻羅盤。
艾斯黛拉將它壓進空白以後，指針早已不再辨認現世方位。
四周燈火晃動了一下。艾琳娜仍伸著手，指尖離他隻剩半尺。
“維克托？”
哢噠。
第二聲來自更近的地方。
星軌門軸懸在白色深處，正沿一個無法以距離描述的方向緩慢轉動。虛假的海風穿過它，星台上的冷白軌跡卻沒有隨之移動。
維克托停在石階最後一級。
艾琳娜臉上的笑意淡了些。
“你不是想見我嗎？”
海麵上所有燈火同時轉向。
光從窗戶與街道中抽離，彙入星台上方。每一束光裡都浮出一張麵孔，老人和孩子的聲音隨海潮起伏，叫著彼此的名字，又在下一次浪聲裡念出同一句禱告。
艾琳娜伸出的手也開始發白。
維克托握住觀世正宗。
刀柄沒有傳來觸感。
他的手仍留在原初母體內部，黑曜石甲胄和靈翼都被白金主乾包裹。進入這片星環灣的隻有一段正在失去邊界的意識。白色已經從星台邊緣漫上來，所有聲音都向艾琳娜伸出的手聚攏。
“維克托。”
有人又叫了他一聲。
聲音不在海灣裡。
星台上的艾琳娜向他走來，跨過最後一級石階。冷白光照亮她的麵孔，嘴唇仍在開合，傳出的卻是成百上千人的禱告。
“維克托。”
第二聲更近。
維克托的手腕忽然一緊。
一隻手隔著白色扣住了他。
銀白命運從五指間壓入血肉，沿已經模糊的身體輪廓向上追去。它沒有驅散周圍的白色，隻把維克托拉回被無數記憶淹沒前的那一刻。
名字最先回到意識裡。
隨後是被白金組織裹住的雙腿，握著觀世正宗的右手，還有胸腔裡屬於自己的心跳。
海灣上空裂開一道銀白細痕。
伊麗莎白的輪廓從裂口另一邊顯出。她已經淡得幾乎看不清，眼底最後一點銀白沿手臂流下，全部壓進扣住維克托的五指。
她用力將他向後一推。
“別跟著那些聲音走。”
虛假的星台從兩人之間碎開。
維克托重新落回白色。無數姓名沿主乾湧入身體，黑曜石甲胄下的血肉仍在被同一個節律占據。伊麗莎白離他隻有一步，身影卻在白金光裡迅速變淡。
“伊麗莎白。”
她的目光重新落到維克托臉上。
扣在他腕間的五指收緊了一下，隨即連同手臂一起淡去。
維克托伸手抓去，隻觸到一片正在回流的白金微光。
哢噠。
第三聲機括響過，與前兩聲之間的間隔分毫未差。
白金主乾每收縮一次，禱告與記憶都會隨之改變。那三聲輕響卻始終保持著同一種節律，從層層聲音之外傳來。
一陣震動從維克托掌心傳開。
真正的無光羅盤從白色中浮現。指針沒有指向聖城，也沒有指向任何一條接入母體的根本聖痕，而是斜斜釘向現世距離無法抵達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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