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底紐姆的冬雨像是永遠不知疲倦的怨婦,裹挾著泰梅爾河上的刺鼻煤煙,將整座城市澆灌得泥濘不堪。
維克托將大衣的領子高高豎起,幾乎遮住了大半張臉,快步穿行在昏暗的街道邊緣。路旁的黃銅煤氣燈在冷風中發出嘶嘶的悲鳴,投射下他那因為極度疲憊而顯得有些搖晃的細長影子。
在路過兩個街區交界處的一個避風拐角時,一陣極其濃鬱、混合著劣質香料與內臟熬煮氣味的白霧撲麵而來。
那是一個推著手推車、在深夜裡兜售熱食的流浪攤販。爐子裡的無煙煤燒得通紅,上麵架著一口被熏得漆黑的鐵鍋,濃稠的肉湯正在裡麵翻滾。
咕嚕嚕……
維克托的胃部爆發出了一陣前所未有的猛烈抗議,那種胃酸腐蝕胃壁的絞痛感讓他幾乎直不起腰來。他沒有絲毫猶豫,直接走到攤位前,從口袋裡摸出一枚沾著些許泥水的一便士銅幣,拍在了油膩的木板上。
一碗雜魚雜碎湯,再加一塊剛烤熱的燕麥麵包。維克托的聲音因為虛弱和寒冷而顯得有些嘶啞。
裹著破舊油布圍裙的老攤販看了一眼那枚銅幣,手腳麻利地用一個滿是缺口的木碗盛了滿滿一碗熱湯,連同一塊堅硬的麵包遞了過去。
維克托接過木碗,甚至顧不上湯汁燙嘴,直接大口大口地吞咽起來。劣質胡椒粉的辛辣和動物內臟特有的腥味在口腔裡炸開,但這對於一個餓了兩天的人來說,簡直是無上的美味。灼熱的液體順著食道流進胃裡,終於將那股仿佛要將他從內到外凍僵的陰冷驅散了少許。
他用力地撕咬著那塊燕麥麵包,就著熱湯艱難地咽下。直到木碗見底,他才長長地吐出一口帶著白汽的濁氣,感覺自己那幾乎已經邁進棺材的半條命總算是被拉了回來。
在這個殘酷世界裡,沒有什麼比一頓飽飯更能讓人感受到活著的真實感。
二十分鐘後,維克托終於回到了中城區。
一棟三層高的老舊紅磚建築立在狹窄的街道旁。一樓沿街的玻璃櫥窗上,用掉漆的金漆寫著幾個大字:克雷偵探事務所。
維克托掏出鑰匙,擰開那把生澀的黃銅門鎖,推門而入。
屋內一片漆黑,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常年不見陽光的黴味和陳舊紙張的氣息。他摸黑走到牆邊,劃燃一根火柴,點亮了牆壁上的煤氣壁燈。
昏黃的光暈灑滿了這間大約三十平米的門廳。這裡原本應該擺放著舒適的待客沙發、高檔的紅木書架和一台清脆的機械打字機。但現在,除了屋子中央那張因為太重而沒被債主搬走的深紅色胡桃木辦公桌,以及一把破舊的皮質靠背椅外,整個房間空蕩蕩的,簡直比狗窩還要乾淨。
維克托反鎖上大門,將濕透的大衣脫下來掛在門口的衣帽架上,整個人猶如一灘爛泥般癱倒在辦公桌後的皮椅裡。
直到這一刻,處於絕對安全的封閉空間內,他那一直緊繃的神經才徹底放鬆下來。裡鬼劍術帶來的超負荷肌肉負荷開始瘋狂反撲,他的雙臂和小腿酸痛得就像是被蒸汽機車碾過一樣。
但他沒有立刻閉上眼睛休息,而是從貼身的襯衫口袋裡,將今晚的收獲全部掏了出來,整齊地擺放在胡桃木桌麵上。
兩枚亮閃閃的一先令銀幣,那是蘇格蘭場特殊顧問考爾給的封口費。
三枚一先令銀幣和六枚便士銅幣,這是從那個被捏碎腦袋的黑幫分子大衣裡摸出來的戰利品。買雜碎湯花了一便士。
總計五先令六便士。
維克托看著這點可憐的資產,苦笑了一聲。在倫底紐姆,這點錢隻夠一個普通單身漢在廉價公寓裡勉強生活半個月。但對於一個背負著老亞瑟留下的一屁股爛賬、連下一頓飯在哪裡都不知道的落魄偵探來說,這已經是救命錢了。
除了硬幣,桌上還放著一塊邊緣有些凹陷的黃銅懷表。
維克托拿起那塊懷表,借著煤氣燈的光芒仔細端詳。這塊表做工很粗糙,顯然是那種廉價的工業產品。表麵的玻璃已經裂開了幾道縫隙,裡麵的指針還在滴答滴答地走動著。
他並不指望這塊破表能當幾個錢,隻是出於私家偵探的職業習慣,他下意識地按下了懷表頂端的機括。
哢噠。
黃銅表蓋彈開。維克托的瞳孔微微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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