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跪著喊了聲“娘”
東宮夜宴，琉璃燈影搖曳如夢。
金絲楠木案幾錯落排開，香氣氤氳的鹿肉、炙羊、冰鎮梅酒一一呈上，群臣衣冠楚楚，舉杯齊賀：“太子得良將，北狄自此平！”聲浪如潮，層層疊疊湧向主座之上的慕無漾。
他端坐不動，素白錦袍垂落階前，眉眼低斂，似倦似靜。
可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卻映著殿角一道孤影——景桓獨坐偏席，指節緊攥酒杯，骨節泛白，仿佛要將杯身生生捏碎。
他的目光死死釘在牆上。
那裡懸掛著一麵殘旗，黑底赤紋，邊角焦灼，旗麵裂開一道斜貫的刀痕。
正是“北地之鋒”——阿史那隼親授之旗，曾引領北狄鐵騎踏破三關，如今卻被高懸於東宮正殿，作為戰利品示眾。
洛錦陽立於昭陽宮窗前，未入宴席。
她披一襲赤金紋邊的玄色長裙，發間隻簪一支素銀流蘇，月光從簷角斜灑而下，落在她肩頭，竟似被無形之力托住，微微泛起金芒。
她指尖輕撫心口，陽焰在經脈中緩緩遊走，識海清明如洗。
可容得下敵人，未必容得下執念。
殿外腳步驟響，景桓掀簾而入，帶進一陣寒風。
他雙目通紅，步伐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侍女欲阻，卻被他一把推開。
阿蟬捧著酒壺立在廊下，嚇得縮肩低頭，連呼吸都不敢重。
“洛錦陽！”他聲音嘶啞，“雲昭已被救出，你為何不殺她？讓她解脫不好嗎！”
殿內驟然寂靜。
洛錦陽緩緩轉身，眸光如月照深潭。
她未答，隻輕輕抬手：“阿蟬。”
小宦官一顫，連忙奉上酒盞——青玉雕蓮，內盛琥珀色酒液，香氣微辛，帶著一絲極淡的陽氣波動。
這是烏蘭所獻的“忘憂酒”，據傳可解心結，亦可鬆動被封印的記憶。
她將酒遞向景桓，語氣平靜：“你父親跪了，你卻還站著。你說，是誰更恨？”
景桓冷笑：“你懂什麼！你們齊人，隻會用勝利粉飾慈悲！雲昭被囚十年，身心俱毀，你不給她一個痛快，反而讓她苟活受辱？這是救？還是折磨！”
洛錦陽靜靜看著他，太陽之體悄然運轉。
陽息如絲，無聲探出，拂過他的經脈、識海、心神。
就在那一瞬——她心頭猛然一震。
一絲極微弱的純陰胎息，藏於他命門深處，如寒泉滴落幽穀，幾不可察。
可那氣息……竟與慕無漾同源，卻又更古老、更純粹，仿佛來自血脈最初的源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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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巧合。
她的指尖微顫，眸光微凝。
這孩子，與先皇後一脈，有牽連。
可她麵上不動聲色，隻輕聲道：“你以為，死就是解脫？”
她緩步踱至廊下，月華如練，灑滿回廊。
夜風拂動她的衣袂，金芒在她周身若隱若現。
她閉目凝神，陽息悄然凝聚於識海，如朝陽初升，靜待破雲而出。
慕無漾立於殿外梧桐樹下，遙遙望著那道身影，唇角微動，終是輕歎：“她又要以身為引，試人心了。”
他未阻攔。
隻抬手一揮，暗處數道黑影悄然浮現，羽林衛已暗伏四周。
他眸光沉冷——阿史那餘黨未清，今夜，必有人蠢蠢欲動。
殿內，景桓仰頭飲下第二杯忘憂酒。
酒入喉，一股暖流自胃腑升騰，衝散寒意。
眼前景象忽然模糊，火光躍動，映出一間破舊帳篷。
幼時記憶如潮水襲來——
母親柳氏背對他跪在火盆前，顫抖著撕碎一卷泛黃婚書。
火舌舔舐紙角，字跡在烈焰中扭曲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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