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皇帝
蕭元成在一片濃重的藥味和撕扯般的劇痛中艱難地恢複意識。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左肩的傷口,讓他從未感覺如此虛弱和接近死亡,這種失控的感覺讓他從心底感到恐懼和暴怒。
皇帝渾濁的眼睛緩緩睜開,模糊的視線逐漸聚焦,看到了圍在榻邊的幾張麵孔——尚書令沈玉山、金吾衛將軍、宗正寺卿,還有幾位內閣重臣。他們個個麵色凝重,顯然已在此守候良久。
“陛下!您醒了!”白得安驚喜的聲音帶著哽咽,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了點參湯吊氣。
幾位重臣也立刻圍攏過來,紛紛躬身行禮,語氣充滿了憂慮:“陛下萬福!龍體為重!”
蕭元成喉嚨動了動,想說話,卻隻發出一串沙啞的咳聲。他勉強抬起未受傷的左手,示意自己還活著。
短暫的沉默後,尚書令沈玉山上前一步,他代表著所有在場重臣的共識,神色沉痛而懇切,緩緩開口:“陛下,今夜驚變,實乃國朝之大不幸。然,國不可一日無主,如今逆王雖已伏誅,但陛下龍體受損,亟需靜養,朝政庶務卻不可一日停歇……”
他停頓了一下,觀察著皇帝的反應,見其隻是閉目聽著,呼吸卻略顯急促,便繼續謹慎地說道:
“臣等深知陛下痛心疾首,然為江山社稷計,為天下安穩計,臣等冒死懇請陛下……早定儲君,令儲君暫行監國之權,處理日常政務,以固國本。陛下則可從旁督導,如此既不誤國事,亦能確保陛下安心靜養,龍體早日康泰。”
這番話,沈玉山說得滴水不漏,完全是從臣子關心君父、憂慮國事的角度出發,合情合理,幾乎挑不出錯處。
其他幾位重臣也紛紛躬身附和:“臣等附議,懇請陛下以江山為重!”
殿內再次陷入一片寂靜,隻有皇帝粗重的呼吸聲和燭火偶爾爆開的劈啪聲。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龍榻上那個虛弱不堪的帝王身上。
然而,蕭元成隻是閉著眼,胸膛急促起伏,半晌都沒有任何回應。他沒有立刻暴怒斥責,也沒有絲毫認可的表示,就那樣沉默著。
這種沉默,比暴怒更讓在場的重臣感到不安。他們摸不準這位曆經風浪、此刻又遭受重創的帝王心中究竟作何想。
實際上,蕭元成內心已然怒到極致了,果然,果然,隻要他稍顯頹勢,即便不是那些兒子蠢蠢欲動,這些他的心腹也依舊會催促他立儲君。
儲君,儲君,一切都因此而起。
蕭元成終於忍不住睜開眼,就這麼側首,用虛弱但又犀利的眼光掃視過麵前這一圈人,這裡麵,是否又全然可靠呢?他們又支持的誰呢?
可蕭元成也知道如今他元氣大傷,若是不好好養傷恐怕真的要駕崩了,而且他傷了右肩,於處理朝政也有妨礙。
不知過了多久,皇帝才慢慢開口,聲音低啞:“……朕,知道了。”
他沒有說準,也沒有說不準。
隻是這三個字,便將所有懇請都輕飄飄地擱置在了一邊。
然後,他重新閉上了眼睛,仿佛耗儘了所有力氣,不再理會任何人。
皇帝明顯不願再談,他們也不敢再逼問,隻得憂心忡忡地退到一旁,低聲商議著後續事宜。
也正是在這片沉重而詭異的寂靜等待中,宮外傳來通報:武王、文王、昭王三位王爺抵達宮門,請求覲見。
蕭元成的眼睛立刻又睜了開來,猶豫了一瞬便道:“宣!”
那邊宮門無聲洞開,仿佛一張深不見底的巨口,吞噬了黎明前最後一絲晦暗。
一入宮門,幾人便感覺到強烈的不對勁,門內值守的禁軍數量明顯增多,他們甲胄森嚴、麵色冷峻,手持兵刃,目光銳利地掃過他們,氣氛凝重得幾乎令人窒息。
這種反常的迎候方式,讓原本就心懷猜疑的武王、文王和昭王心中同時一沉。這絕非尋常召見!
三人交換了一個眼神,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疑不定。文王那句“立儲”的玩笑話此刻聽起來倒像是真的了。
武王眉頭緊鎖,手不自覺按上了腰間的劍柄。蕭霽則麵色沉靜,但袖中的手也已微微握緊。
在金吾衛將領的“護送”下,三人沉默地穿過一道道宮門,越是靠近紫宸宮,空氣中的壓抑感就越發濃重,他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抵達紫宸宮殿外,隻見白得安一臉憔悴地站在那裡,幾位重臣也皆麵色沉重地立於廊下,整個宮殿安靜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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