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本源！”霍德爾的聲音從那一千張嘴裡同時響起，重疊成一片混沌的轟鳴。
那團黑色泥漿驟然收縮，凝成一根長矛。矛尖上纏繞著無數細小的、蠕動的黑暗符文，每一枚都是霍德爾用自己的盲眼從世界樹的裂縫裡挖出來的、最古老的詛咒。矛身周圍的空間在扭曲，金宮的地麵、牆壁、穹頂，在長矛成形的瞬間就開始崩塌，像是承受不住它存在的重量。
奧丁坐在金宮最高處的王座上。他一直坐在那裡。從索拉菲尼走進金宮的那一刻起，從霍德爾發動黑暗本源的那一刻起，從整座宮殿開始崩塌的那一刻起。
他的獨眼在黑暗中亮著，像一顆懸在虛空裡的、冷漠的星辰。他沒有動。沒有阻止。沒有開口。他的手指搭在王座扶手上，指節泛著青白，但那隻手穩得像一尊石像。
索拉菲尼抬頭看了一眼那根長矛。
他隻是看了一眼。
然後他抬起那根新生的、完整的手指，五根手指中最修長、最乾淨的那一根，對著長矛的矛尖，輕輕彈了一下。
一聲輕響。像水滴落入深潭。像一片葉子落在湖麵。
那根由霍德爾畢生黑暗本源凝聚而成的長矛，從矛尖開始，一寸一寸地碎裂。
每一寸黑暗都在裂開，裂口裡湧出金色的光，像乾裂的河床上滲出的泉水。
那些浮在泥漿裡的、霍德爾自己的臉，一張一張地睜開眼，然後從眼窩裡流出金色的光。
他們不再尖叫。他們在笑。一千張臉同時露出一種恍然大悟般的、平靜的笑容，然後一張一張地沉下去，沉進金色的光裡，溶解，消散。
霍德爾的身體猛地弓起來。他噴出一口黑色的血，那血在半空中就變成了金色，落在地上時已經是一灘溫熱的、泛著微光的液體。
“不........”他的聲音終於破了。那層從喉嚨裡往外擠的、裝出來的嘶啞和冷酷，全碎了。
他跪在那裡，盲眼裡的火星徹底熄滅，露出底下兩個空洞的、乾涸的眼窩。黑暗從他身上剝落，像燒焦的皮，一片一片往下掉。每掉一片，金宮就亮一分。穹頂的裂縫重新合攏，被金色脈絡縫合的痕跡在石頭上遊走，像愈合的傷疤。
索拉菲尼往前走了一步。他腳下的金色脈絡已經鋪滿了半座金宮，像一張活的、呼吸著的地毯。那些脈絡爬上霍德爾的膝蓋、大腿、腰腹，纏上他的手臂、肩膀、脖頸。霍德爾想掙紮，但他的黑暗已經空了。他像一隻被拔光了刺的刺蝟，赤裸、蒼白、可笑。
“你漏算了一件事，霍德爾。”索拉菲尼蹲下來，和他平視。那根新生的手指伸出去，挑起他的下巴。指尖的溫度透過霍德爾的皮膚，滲進他的骨頭。霍德爾渾身一顫，那溫度太燙了。燙得他想尖叫，燙得他想逃，燙得他想起很多年前，很久很久以前，當他還不是黑暗之神，當他的眼睛還能看見光的時候，母親弗麗嘉把他抱在懷裡時，胸口傳來的溫度。
“你的黑暗本源不是被我用更強大的力量碾碎的。”索拉菲尼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灰，“是你自己把它喂得太飽了。你喂它恐懼，喂它仇恨，喂它整個阿斯加德對你的遺忘和鄙夷。它長得又胖又臟，連你自己都控製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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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鬆開霍德爾的下巴，那根手指順著他的脖頸往下滑，滑過鎖骨，滑過胸口，停在心臟的位置。霍德爾的心臟在跳。跳得很慢，很沉，像一隻被困在深井裡的野獸在做最後的掙紮。
“但你忘了一件事。”索拉菲尼說，“黑暗本身沒有錯。錯的是你用它做了什麼。”
他的指尖按下去。
金色的光從他指尖湧入霍德爾的胸腔。那光太溫柔了。溫柔得像春天第一場雨落在凍了一整個冬天的土地上。霍德爾張開嘴，沒有發出聲音，但他的身體在劇烈地顫抖。他感覺到胸腔裡有什麼東西在融化。那團盤踞了千年的、冰冷的、沉重的黑暗，正在被金色的光一點一點地稀釋、瓦解、重塑。
“你在........做什麼。”霍德爾的聲音斷斷續續，像被水衝散的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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