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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喬和顧工在巴黎看完展，又跟幾個人談了些工作上的事，第二天下午便從巴黎飛去了慕尼黑。
好在這次歐洲之行原本就安排了德國的行程，該辦的手續早就辦好了。沈喬臨時改了航班，沒有和顧工他們一起走，想著中間正好多出一點時間，乾脆去看看喬載。
喬載這兩年從德國寄過不少東西回來，包裹上一直留著研究所的地址。沈喬照著地址一路找過去，快到研究所的時候，走過前麵那條街，腳步忽然停了下來。
不遠處的書刊亭旁站著一個清瘦的男人，手裡拿著一本書，正低頭翻看。
兩年多沒見，喬載好像沒怎麼變，又好像變了不少。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羊毛大衣，裡麵是米白色薄毛衣，襯衫領口整整齊齊露出一截，深色長褲熨得平整。鼻梁上還是那副細框眼鏡，頭發比離開鹿島的時候稍微長了一些，額前落著幾縷碎發。
在國外待了兩年，他身上原本那股斯文安靜的氣質似乎更重了，修長的手指壓著泛白的書頁，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邊並不惹眼，隻讓人覺得乾淨清雋，看著很舒服。
似乎察覺到有人一直看著自己，喬載翻書的手停了一下，抬起眼。
隔著來往的人群，他看見了沈喬。
喬載眉心輕輕蹙起，握著書脊的手指也停在那裡，好一會兒都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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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幻覺嗎？
他好像看見沈喬了。
她就站在街對麵，穿著一件米白色大衣，腳上一雙白色長筒靴，烏黑的長發高高束成馬尾，耳邊那對金色的大耳環隨著她偏頭的動作輕輕晃著，在傍晚的光裡閃著細碎的亮。
兩年沒見，她還是那麼漂亮。
下一秒，沈喬衝他彎起了眼睛。
看著這個認準了一件事，一輩子都不知道回頭的傻瓜，她原本還笑著，眼眶卻慢慢紅了。
沈喬以前常常覺得，自己大概就是一隻沒人要的小老鼠。
小老鼠出生在滬上，小時候被送去了農場，長大以後又被人從國內趕到了國外。
爸爸有了新的家，媽媽帶著哥哥走了，誰都說是她的親人，可小老鼠東躲西藏了那麼多年，始終沒有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窩。
後來有人朝她招招手，笑著告訴她，隻要乖乖聽話，好好掙錢，以後就養著她，會給她大米，也會給她肉。
小老鼠信了。
她很聽話，每天拚命乾活，把掙來的東西全都交出去，再把他們遞過來的東西一樣一樣吞進肚子裡。肚子越來越疼，她也沒有懷疑過，總覺得家裡人不會害她。
直到後來她才知道，那些人答應給她的大米和肉，從來都沒有真正進過她的肚子，裡麵裝著的隻有發臭的臟水和早已腐爛的東西。
他們從來沒想過養她，隻是覺得這隻小老鼠聽話、好騙，還能掙錢。
小老鼠終於明白了。
她沒有家了。
於是她一個人在國外漂著，找不到地方去，也不知道以後該往哪裡走，直到有一天，她遇見了喬載。
隻有喬載是真的養過那隻小老鼠。
他說給她大米，就真的給她大米，說給她肉，就會把最好的那一塊留給她。
見她身上臟兮兮的，也不嫌棄，會打來溫水給她洗得乾乾淨淨，有時候路邊開了好看的花，他還會摘一朵回來，低著頭仔仔細細插在她腦袋上。
他從來沒嫌過她臟，也沒嫌過她是一隻從陰溝裡鑽出來、什麼都不懂的小老鼠。
後來，小老鼠還是死在了那場地震裡。
喬載把她和他們的孩子葬在一起，給他們立了墓碑。等第二年春天到了，那塊原本光禿禿的地方，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開滿了紅玫瑰，一朵挨著一朵，沿著她和孩子的墓碑一直開出去。
沈喬眼前漸漸模糊起來，濡濕的睫毛輕輕顫了兩下。
她隔著淚光望著街對麵的男人，忽然覺得，那隻小老鼠其實也沒有那麼可憐。
至少那一輩子，有一個人是真的養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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