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內頁,被蟲噬了,還有一些,兩兩黏合起來……那些明明經曆過的人與事,也得七拚八湊,才能自腦海深處漸漸泛出。
紀語換心之後,他在家中見到了爺爺。
那是爺爺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上他們的家門。但不是來看望休養的紀語的。爺爺怒氣衝衝,一進門就和爸爸去了書房,書房的門關著,但薄薄的一扇門,根本擋不住爺爺暴怒的聲音。
根本無法想象,那樣瘦弱的身軀,居然能夠爆發出震動門牆的怒吼。
爺爺在罵爸爸,不應該給紀語看病。
具體的責罵,已經隨著時間的流逝,自紀詢的腦海中淡去了,他隻記得,媽媽在怒罵響起的第一時間就跑進紀語的房間,捂住睡著的妹妹的雙耳,她長久地望著書房,臉色一如樹梢上的冰棱般寒凍。
後來他們從書房裡出來了,爸爸的臉上有傷,爺爺動手揍了爸爸……
紀詢問媽媽,為什麼爺爺發了那麼大的火?
媽媽當時說,因為爺爺不喜歡妹妹,覺得妹妹個是女孩子,不應該花這麼多錢。當時他也不小了,他隱約覺得,也許真相並不是媽媽說的那樣子……在他和妹妹一同去爺爺家裡的時候,他從來沒有見過爺爺對他們有什麼區別。他有一把糖,妹妹也有一把糖,爺爺笑嗬嗬的,但從不抱妹妹,也從不抱他。
爺爺對他們一視同仁。
紀詢走進院子,蹲在爺爺麵前。
他審視著爺爺布滿老人斑的臉,白汗衫上衣,藍色褲子,黑色拖鞋。
“爺爺,你還記得我嗎?”紀詢握著老人的手,“我是小詢,紀詢。”
老人的手濕漉漉的,有種不知從何而來的潮氣。
他對上老人渾濁的眼,聽老人嘟囔:“詢,詢。”
他摸到老人雙腕的關節,同樣的手,左手比右手粗大一圈,肩膀也向左斜,斜著能緩解些左肩處肩周炎的疼痛。
他第一次用一個偵探的視角,看著並不親近的爺爺。
答案自然而然浮現在他腦海——爺爺曾經是個廚師,慣用左手顛鍋,所以手腕粗大,肩部關節炎,所以看一眼,就知道奶奶的肉做老了。
一個不吃肉的廚師?
“爺爺,”紀詢又說,“你認識阿坤嗎?”
阿坤,胡坤,和你同樣老,同樣香江戶籍的人。
爺爺:“坤,坤,盧坤。”
紀詢精神陡然一顫,但再仔細一聽,從爺爺喉嚨中滾出來的,根本不是胡坤的原名“盧坤”,而是一聲帶著痰的呼嚕聲。
“……小詢?”
前麵忽然傳來蒼老的女音。
紀詢抬起頭,叫了聲:“奶奶。”
奶奶是個小老太太,隻有一米五三的身高,爺爺還清醒健朗的時候,奶奶像道陰影般站在爺爺身邊,不怎麼和爸爸媽媽說話,也不怎麼和他們兄妹說話;等到爺爺開始糊塗,家裡家外,開始由奶奶一手操持,他們的接觸才多了,隻是多也多得有限。
“今天怎麼過來了?”奶奶困惑問。
“想你們了,過來看看。”紀詢笑道,幫著奶奶把在外頭曬太陽的爺爺帶進房間。
這時候的爺爺很聽話。
讓他站起來,他就站起來,讓他往裡走,他就往裡走。
進了屋子,房間有著老式建築的黯淡,豬肝色的櫃子桌子,也帶著濃厚的時代氣息,奶奶從紗櫥櫃裡拿出碗來:“小詢早上吃過了嗎?要來也不提前和奶奶說一聲,奶奶這裡除了榨菜就沒有別的東西,我給你做兩個雞蛋好嗎?”
不等紀詢回答,油下鍋中,排氣扇扇葉呼呼卷動,卷出食物的香氣。
他笑一笑:“奶奶,不忙,我吃過了。這次來是想問你一點關於爺爺的事情。”
“什麼事?”
“爺爺是福省人吧?他的香江戶籍是怎麼來的?”紀詢說。
然而老人轉過頭來,迷糊問:“怎麼,你爺爺不是香江人嗎?你從哪兒聽說他福省的?”
“……”
紀詢端詳著奶奶,老人臉上的詫異是真切的,這回不是謊言。
奶奶不知道爺爺是福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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