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綾微微頷首，旋即轉身，身影沒入漸沉的暮色裡。
陸經術緊隨其後，腳步卻越走越沉，漸漸滯緩下來。
他心頭亂成一團麻。
關外的警訊、內地的烽煙，一封封急報如雪片般湧入案頭。
李自成在西安僭號稱王，旌旗蔽野。
張獻忠割據武昌，建元大西。
北邊建州女真厲兵秣馬，虎視眈眈。
大明朝的詔令，早已在烽火連天的疆土上，成了一紙空文。
他身為綿竹知縣，去年的俸祿至今未發。
戶部府庫空虛，推諉扯皮。
省裡州府拖延觀望，一等便是大半年。
今年光景，隻會更糟。
朝廷自身難保，又哪有餘力顧及一隅小縣？
若不是家中尚留幾分薄產底蘊，他早已落得簞食瓢飲、困頓不堪的境地。可那點家底，又能撐幾時？
縣衙上下幾十口人，皆靠他維生。
皂隸、書吏、師爺，數十雙眼睛眼巴巴望著，日日盼著俸銀髮放。
他拿不出，便隻能私囊填補。
填一日，家底便薄一分，到如今，早已捉襟見肘。
今早那碗寡淡的糙米粥，那碟澀口的鹹菜，還有許久未嘗的葷腥滋味，一幕幕在眼前翻湧。
偏又撞上那碗豬腳飯...
豬腳燉得軟爛酥糯，肥而不膩，滷汁浸透皮肉。
滷蛋彈嫩，鹵豆腐吸飽湯汁，搭配脆嫩青菜與爽口鹹菜，粒粒分明的白米飯熱氣騰騰。
還有一杯冰鎮可樂，冰爽氣泡在舌尖炸開，驅散了連日來的燥熱與煩悶。
他舌尖似還縈繞著那股鮮香與冰爽，喉間不自覺滾動了一下。
再擡眼，望向眼前這片土地。
五百畝良田阡陌相連，六百多戶百姓安居於此。
新挖的水井汩汩湧水，整齊的窩棚錯落排布，每一張臉上都褪去了往日的愁苦，漾著鮮活的光彩，每一雙眼睛裡，都盛著對來日的殷切期盼。
陸經術猛地頓住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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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綾察覺異狀，亦停下回身，眸光平靜地落在他身上。
夕陽的餘暉灑在陸經術身上，將那件洗得發白的官袍，染成一層昏黃的暖光。
他臉上神情翻湧，掙紮、猶豫、不甘，最終皆化作一抹釋然，幾起幾落，終是落定。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百轉千回的思緒，大步上前，對著朱綾深深一揖。
“朱姑娘。”
朱綾靜靜頷首，目光凝注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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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經術直起身，目光灼灼地回望她，聲音沉定，擲地有聲。
“我陸經術，願為大人效犬馬之勞，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身旁的師爺本是怔然，聞言猛地回過神，隨即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抵著泥土，聲音激動得發顫：
“姑娘，不，大人，我等……我等這一天，盼了許久了！”
朱綾微微挑眉。
看向陸經術，看向這位身著七品官袍、卻已許久不見葷腥的知縣，又掃過地上跪地、滿臉熱切的師爺，終是彎了彎唇角。
“陸大人，你可想妥當了？隨我共事，這頂烏紗帽，怕是戴不穩了。”
陸經術亦笑起來，笑意裡帶著幾分灑脫，幾分決絕。
他擡手摘下頭頂的烏紗帽，指尖摩挲著帽簷上磨損的紋路，看了片刻，便向一旁遞去。
師爺連忙起身，雙手恭敬地接過。
陸經術目光誠摯，直視著朱綾，道：“這頂帽子，戴在頭上，不過是徒增煩憂。吃不飽，穿不暖，日日為生計愁眉不展。不如……”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堅定：“不如隨大人一同打拚，好歹，能混口飽飯吃。”
朱綾凝望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幾息，終是輕輕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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