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四，天邊剛露出一線魚肚白，圓明園還沉浸在夜與晝交替的灰藍色靜謐中。昆明湖上薄霧如紗，萬壽山的輪廓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像一幅未乾的水墨畫。蟬還沒開始叫，天地間安靜得隻剩下風吹過竹梢的聲音，沙沙的，像有人在遠處低語。
九州清晏殿中，燭火燃了一夜，已經燃到了盡頭，燭淚在銅燭台上堆成小小的山丘，凝固成乳白色的硬塊。皇帝靠在榻上，麵色蒼白如紙，嘴唇上總算有了一點血色，可那雙眼睛，冷得像深冬的湖水，表麵結著厚厚的冰，底下是看不見的暗流。
施針服藥後，腹痛已漸消，可心裡的那團火，卻越燒越旺。不是憤怒——憤怒太淺了，裝不下他此刻的心情。那是一種被至親之人背叛後的徹骨寒意，像有人在他心口剜了一刀，傷口不深，卻正正好好捅在最痛的地方。
他在想皇後。想那些年，她坐在他身邊，溫婉端莊，母儀天下。他以為她至少是合格的皇後——不爭不搶，不妒不嫉，安安分分地替他管著後宮。他甚至覺得虧欠了她，因為她從不抱怨，從不爭寵，永遠那麼識大體、顧大局。可原來，那些“不爭不搶”，是因為她已經拿走了最重要的東西。那些“不妒不嫉”，是因為她根本不讓別人有機會威脅到她。
他在想純元。那個溫婉如水的女人，死在他懷裡時，還笑著說“照顧好妹妹”。
他在想安陵容。想她圓滾滾的肚子，想她說“臣妾心裡高興”時微微彎起的眉眼，想她每次見他時安安靜靜的笑容。如果那盅蓮子羹她喝了——他的手指微微收緊，攥住了榻邊的帷帳，指節泛白。他不敢往下想。
皇帝靠在榻上，沉默了很久。殿中隻有更漏聲聲，滴答，滴答，像誰的心跳。蘇培盛站在角落裡，大氣不敢出，連呼吸都放輕了。他跟了皇上幾十年，從來沒見過他這樣的眼神——不是雷霆之怒，是比雷霆之怒更可怕的東西。
終於，皇帝開口了。他的聲音沙啞，卻冷得像淬了冰：“蘇培盛。”
蘇培盛連忙上前，跪在榻邊：“奴才在。”
“去，把後麵的人都給朕叫來。”
蘇培盛心頭一凜。後麵的人——那是皇上秘密豢養的另一隊血滴子，比明麵上那批更隱秘、更狠辣，從不輕易動用。他連忙領命，起身退出殿外。圓明園的清晨格外安靜，他的腳步聲在石闆路上顯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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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數道黑影無聲無息地跪在殿中。他們穿著夜行衣，麵容隱在兜帽的陰影裡，看不清長相，隻能看見那一雙雙沉靜如水的眼睛。他們跪在那裡，像幾尊沒有生命的石像，連呼吸都聽不見。
皇帝靠在榻上，沒有看他們，目光落在窗外那一抹漸漸亮起來的天色上。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厲：“去查。養心殿、九州清晏、禦膳房——所有地方。朕要知道，有多少人的探子，安插在朕身邊。”
黑影們叩首領命。動作整齊劃一，沒有發出一絲聲響。他們如來時一般無聲無息地散去，消失在晨光初透的圓明園中，像水融進了水裡。
接下來的幾日，圓明園籠罩在一片肅殺之中。
那肅殺不是刀光劍影，不是血流成河，而是一種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像梅雨季節的潮氣，滲透進每一寸空氣、每一個角落。太監宮女們走路都踮著腳，說話都壓著嗓子，連咳嗽都要捂著嘴憋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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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都有人被帶走。
有時是在清晨，天剛亮，幾個黑衣人就出現在某間值房門口，麵無表情地遞上一紙調令，然後把人帶走。被帶走的人臉色慘白，腿都在發抖，卻不敢問一句為什麼。有時是在深夜，值房中的人已經睡下，忽然被人從被窩裡拖出來，連衣裳都來不及穿好，就被塞進一輛黑布遮得嚴嚴實實的馬車，不知送往何處。
沒有人知道下一個會是誰。沒有人知道那些被帶走的人去了哪裡，是死是活。人人自危。
翊坤宮中，華妃氣得臉色鐵青，手中的茶盞摔了一個又一個，碎瓷片崩得到處都是，宮女太監們跪了一地，大氣不敢出。
“本宮的人也被抓了！”她在殿中來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要把地闆踩穿，“皇上這是要做什麼？！他是不是懷疑本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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