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位太醫領命，湊到那盅蓮子羹前。那盅羹還擺在桌上，已經涼了，蓮子沉在盅底，湯色有些渾濁。他們輪流察看、嗅聞、用小勺舀出細細分辨。王卓先用銀針試了，針體發黑；又用舌尖舔了一點，臉色驟變，連忙吐掉，用茶水漱口。吳太醫取出一小包藥粉，倒了一點在羹裡，羹湯立刻變成了淡淡的青色——那是試毒的藥粉，遇毒則變色。
幾人仔細查驗後，又互相低聲商議了幾句，麵色愈發凝重。他們湊在一起，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在討論什麼了不得的秘密。王卓搖了搖頭，吳太醫嘆了口氣，林藺的臉色白得像紙。
終於，林藺作為首診太醫，硬著頭皮上前跪下。他的膝蓋磕在碎瓷片上，硌得生疼，卻不敢動一下。
“皇上，臣等已查明——”他聲音發顫，額上汗珠大顆大顆滾落，官服後背都濕透了，貼在身上，黏糊糊的，“下在蓮子羹中的，是一種極為罕見的寒毒。此毒……不緻命。”
皇帝冷笑，那笑聲裡帶著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東西：“不緻命？那你們一個個的，怕什麼？”
林藺以頭搶地，額頭磕在磚地上，咚的一聲，悶響：“皇上容稟……此毒雖不緻命，但藥性極其寒涼，男子服用最傷腎水。若不能及時解毒，恐怕……恐怕會影響日後房事。”
殿中死一般的寂靜。
那寂靜不是普通的安靜，而是一種被什麼東西壓住的、喘不過氣來的寂靜。像暴風雨來臨前的那一刻，天是黃的，風是停的，所有的鳥都不叫了，所有的葉子都不動了，天地間隻剩下一種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林藺渾身發抖，拚命磕頭，額頭磕在磚地上，一下，兩下，三下，血跡漸漸洇開：“但皇上飲下不多，劑量不大！臣等已施針壓製毒性，隻要堅持服藥調理，定能好轉！皇上萬不可動怒，怒則傷肝，肝木克腎水，於恢復不利……”
皇帝沒有暴怒。
他隻是靜靜坐在那裡，麵色蒼白如紙，眼神卻冷得像臘月寒冰。他的目光落在那一盅蓮子羹上，落在那已經涼透的湯水上，落在那沉在盅底的蓮子上一動不動。殿中沒有人敢說話，連呼吸都放輕了。
他在想。在想這毒到底是奔著誰來的。
是奔著他來的？那為什麼要下在玉貴人的膳食裡？下在他的禦膳裡不是更方便？
還是打算對著安陵容的肚子出手？那為什麼最後喝下毒藥的卻是他？
他想到了很多。想到皇後，想到華妃，想到那些年、那些沒了的皇子。想到安陵容那圓滾滾的肚子，想到她每次見他時那安安靜靜的笑容，想到她說“臣妾心裡高興”時那微微彎起的眉眼。
他的目光漸漸沉了下去，像深冬的湖水，表麵結著厚厚的冰，底下是看不見的暗流。
許久，他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朕知道了。開方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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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醫們如蒙大赦，連忙去開方煎藥。幾個人湊在一起，低聲商議了片刻，你一言我一語，斟酌再三，才定下方子。王卓執筆，一筆一畫寫得極慢，生怕寫錯一個字。
皇帝靠在榻上，閉著眼。他的呼吸已經平穩了許多，可臉色還是蒼白。他忽然睜開眼，喚道：“蘇培盛。”
蘇培盛連忙上前，跪在榻邊，聲音低低的：“奴才在。”
皇帝的聲音很輕，可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一樣鋒利，割得人骨頭疼：“封住太醫們的嘴。誰把這事傳出去，夷三族。”
蘇培盛渾身一震，磕頭如搗蒜：“奴才遵旨！”
他起身，走到太醫們麵前。太醫們正在煎藥，見他過來，連忙停下手中的活。蘇培盛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各位太醫，皇上的意思，你們都聽見了。今日之事，爛在肚子裡。誰要是說出去一個字——”
他沒有說完，可那未盡的意思，誰都明白。太醫們連連點頭，臉色白得像紙。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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