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傍晚，皇帝靠在榻上閉目養神，殿中隻留了幾盞燈，光線昏暗，看不清神色。蘇培盛輕手輕腳地進來，正要換茶，忽然聽見皇帝開口。
“蘇培盛。”
蘇培盛連忙放下茶壺，躬身道：“奴才在。”
“跪下。”
皇帝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麵上，不帶任何情緒。可蘇培盛卻像被雷擊中一般，渾身一震，撲通跪地，膝蓋撞在金磚上，發出一聲悶響。他跪在那裡，額頭抵著冰涼的地磚，心跳如擂鼓。
殿中沉默。隻有更漏聲聲，一滴一滴，像敲在蘇培盛心上。他不知道皇上為什麼讓他跪下，可他知道，能讓皇上用這種語氣說話的，絕不是小事。他伺候了皇上二十三年，太了解這位主子的脾氣——不說話，比發怒更可怕。
“蘇培盛，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皇帝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平淡得像在問今天天氣如何。蘇培盛額頭抵著地麵，聲音發顫：“回皇上……二十三年了。奴才在潛邸時就跟著皇上，一日不敢忘。”
“二十三年。”皇帝重複了一遍，語氣聽不出情緒，“那你告訴朕，你和崔槿汐，是什麼關係？”
蘇培盛渾身一顫，像是被人在心口捅了一刀。他沒有問皇上怎麼知道的，也沒有試圖抵賴。在這座宮裡，抵賴是最愚蠢的事。他跪在那裡，汗水順著額頭滴落，滴在金磚上，洇開一小片水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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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皇上……”他的聲音發顫，卻努力保持著平穩，“奴才與崔槿汐是舊相識。未入宮前，奴才與她同鄉，兩家隔著一條巷子。後來各自入宮，便斷了聯繫。前些年偶然遇上，才知她也在宮裡當差。”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奴才……奴才確實幫她調去了碎玉軒。莞貴人是新入宮的秀女，瞧著有前程，崔槿汐在那邊也能有個好歸宿。奴才隻是想……看在同鄉的麵上，拉她一把。”
他叩首，額頭磕在磚地上，咚的一聲，悶響：“除此之外，奴才與她絕無逾矩之事！奴才伺候皇上一輩子，不敢有半分欺瞞！”
話倒是說得滴水不漏——同鄉之誼、舉手之勞、絕無逾矩。挑不出毛病。可皇帝沒有接話。
他靠在榻上，半闔著眼，像是在聽，又像是在想別的什麼。殿中安靜極了，隻有更漏聲，和蘇培盛越來越粗重的呼吸。蘇培盛跪在地上，後背的衣裳早已濕透，貼在身上，黏糊糊的。他想擡頭看一眼皇帝的神色，卻不敢。帝王的天顏，不是什麼時候都能看的。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一炷香，兩炷香……蘇培盛的膝蓋已經跪麻了，可他不敢動，連呼吸都放輕了。他在等。等皇帝開口，等他的判決。
“蘇培盛。”
皇帝終於開口，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你起來吧。”
蘇培盛如蒙大赦，叩首三次，額頭磕在金磚上，咚咚作響：“奴才謝皇上恩典！”他的聲音哽咽了，眼眶泛紅，卻不敢讓眼淚落下來。
他起身時踉蹌了一下，腿已經跪麻了，連忙扶住旁邊的柱子才站穩。他的臉色蒼白，額上全是汗，整個人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
皇帝看著他，目光淡淡的，看不出情緒：“你伺候朕二十三年，朕信你這一次。隻是這宮裡，規矩就是規矩。日後，不要再犯了。”
蘇培盛撲通又跪下了，這一回膝蓋磕得更重，疼得他齜牙咧嘴，卻顧不上。他的眼淚終於落下來了，順著臉頰淌下來，滴在衣襟上：“奴才謝皇上恩典！奴才日後一定謹守本分，絕不再犯！奴才這條命是皇上的，皇上要奴才死，奴才絕不皺一下眉頭……”
皇帝擺擺手，聲音裡帶上一絲疲憊：“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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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培盛叩首退下。走到殿門口時，他的腳步頓了頓，似乎想說什麼，終究沒敢開口，悄然離去。殿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他站在廊下，扶著柱子，大口大口地喘氣，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浮上了水麵。
蘇培盛走後，皇帝獨坐殿中，麵色沉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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