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晏登基的那一年，紫禁城的桂花開了格外久。從八月一直開到十月，金黃的花蕊綴滿枝頭，香氣漫過宮牆，漫過甬道，漫進慈寧宮的每一扇窗欞。安陵容坐在窗前，看著院中的桂花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弘晏登基，改元乾隆。
安陵容坐在慈寧宮的正殿，隔著重重宮牆聽著那聲音，麵色平靜如水。弘晏每日都來慈寧宮請安。弘晏也有太忙的時候，便讓皇後來陪她。皇後是弘曆登基前先帝親自選定的，出身滿洲正白旗，性子溫婉，行事周全。她坐在慈寧宮，陪安陵容說話、下棋、喝茶。
日子一天天過去，弘晏在朝堂上越來越遊刃有餘。先帝留下的輔政大臣個個老謀深算，可弘晏年紀雖小，帝王之術卻學得極好。
該賞的賞，該罰的罰，該拉攏的拉攏，該打壓的打壓，把一幹老臣治得服服帖帖。他每有上供，必先奉於慈寧宮。
夜深了，慈寧宮的燭火一盞一盞熄滅。安陵容靠在榻上，闔著眼，聽著窗外風吹過桂花樹的聲音。紅蕖輕手輕腳地進來，給她掖了掖被角，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潘玉奴睜開眼時，已經站在了係統空間裡。虛無的空間無邊無際，腳下是看不見的地，頭頂是柔和的乳白色光暈，從四麵八方湧過來，不刺眼，卻照得每一個角落都清清楚楚。遠處有星星點點的光在流動，像銀河落到了人間。
778已經在那裡等著她了。它不再是那個圓滾滾的、Q彈的光球了，它長大了，變得沉穩了，像一顆被磨圓了的寶石，表麵流轉著淡淡的光華。
“宿主，歡迎回來。”778的聲音溫和而沉穩，“任務完成度100%。”
潘玉奴點點頭，沒有說話。她站在那片虛無中，忽然覺得心裡空了一塊。不是疼，是一種說不清的悵然，像風吹過竹林，葉子還在，聲音卻沒了。
778的光輕輕閃了閃：“宿主，檢測到您的情感值偏高。是否需要係統協助進行情感剝離？”
潘玉奴沉默片刻：“剝離之後會怎樣？”
“您會保留所有記憶，但情感聯結會被削弱。”
“剝離吧。”她說。
778的光閃了閃，一道柔和的光從它身上漫出來，將潘玉奴包裹住。那光很暖，暖得像慈寧宮的炭火；也很涼，涼得像禦花園的初雪。她感覺有什麼東西從心裡被輕輕抽走了，不疼，隻是空。像河水退去後，河床還在，水卻沒了。
光散去後，潘玉奴站在那裡，麵色如常。她記得弘晏，記得他所有的好。可她想起他時，心裡不再疼了。
778問：“宿主，感覺如何？”
潘玉奴淡淡道：“很好。可以繼續了。”
778的光閃了閃，像是在確認什麼。片刻後，它說：“下一個世界的任務已經準備好。但在開始之前，求助著想見您。”
空間中的光忽然流動起來，匯聚，旋轉，漸漸凝成一個人的形狀。那是一個年輕女子，穿著青色旗裝，梳著兩把頭，發間簪著幾朵珠花。她的臉很年輕，眉眼間有一種張揚的、不甘的東西，像一團被壓住的火。
她站在潘玉奴麵前，看著她，嘴唇微微發抖。然後她跪下了。
“你就是那個幫我完成願望的人？”她的聲音有些啞，像是在水裡泡了很久，“我叫阿箬。索綽倫·阿箬。”
潘玉奴低頭看著她，沒有說話。
阿箬的眼淚落下來了。她跪在那裡，肩膀微微顫抖，可她的聲音卻越來越穩，像是要把壓了一輩子的話都說出來。
“我不想死。我不想被活活被貓活活抓死，不被毒啞。”她擡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安陵容，眼中有一團火在燒，“我要過得比烏拉那拉如懿好。我要讓所有人都看得起我。我要讓那些人知道——我阿箬想做做嬪妃，想往上爬沒有錯！”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空間裡回蕩，帶著一種壓抑了太久的、近乎瘋狂的決絕：“我憑什麼不能爭？憑什麼她生來就是主子，我生來就是奴才我也官家小姐，要不是她姑母是皇後，我怎麼會被她帶回去做奴婢？憑什麼我事事為她著想她，她扣下我不讓我嫁人？憑什麼我拚了命去給她爭，到頭來卻是我的錯的？我沒有錯。我隻是想過得好一點，這有什麼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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