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五十七年，京城的冬天來得格外早。
十月的風從塞外刮過來，掠過索綽倫家的小院，將院中那株老槐樹的最後幾片葉子也捲走了。天灰濛濛的，像是蒙了一層舊棉絮，日頭躲在雲層後麵，怎麼也透不出光來。
後院的廂房裡，炭火燒得正旺。五歲的小阿箬躺在炕上，麵色潮紅，額頭滾燙，小小的身子蜷在被子裡，時不時抽搐一下。她的嘴唇乾裂起皮，呼吸又急又淺，像是在跟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搏鬥。
“這孩子燒了三天了，怎麼還不退？”母親坐在炕邊，眼眶紅腫，手中攥著濕帕子，一遍一遍地敷在女兒額頭上。她的手在抖，帕子上的水滴下來，落在阿箬的臉上，混著她自己的眼淚。
桂鐸站在門口，眉頭緊鎖。他穿著一件半舊的青緞袍子，袖口磨得有些發白，腰間的荷包也是舊的。他在內務府營造司當差，隻是個小小的員外郎，俸祿不高，日子過得緊巴巴的。請大夫已經花了不少銀子，再這樣下去，怕是要去當鋪了。
“大夫怎麼說？”他問。
“說是風寒入裡，若能熬過今晚便無大礙。”母親的聲音發顫，“可她都燒成這樣了，萬一……”
“沒有萬一。”桂鐸打斷她，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他走進屋，站在炕邊，低頭看著女兒。小阿箬的臉燒得通紅，眉頭緊緊皺著，像是在做噩夢。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額頭，燙得他手指一縮。
“再去請大夫。”他對身後的下人說，“請最好的來。”
下人應聲去了。桂鐸在炕邊坐下，握住女兒滾燙的小手，一言不發。
阿箬覺得自己像是被泡在一鍋熱水裡，又燙又悶，喘不過氣來。她拚命想睜開眼睛，眼皮卻像灌了鉛一樣沉。耳邊有聲音在響，忽遠忽近，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她想回答，張不開嘴。她想動，擡不起手。
忽然，一道白光在她腦海中炸開。
阿箬的呼吸忽然平穩下來。她的眉頭漸漸舒展，臉上的潮紅一點一點褪去，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把那些燒灼她的東西全部拂走了。
母親最先察覺到變化：“桂鐸！你看！阿箬的燒在退！”
桂鐸湊過來，伸手摸了摸女兒的額頭。果然，那燙人的熱度正在一點一點消散，像冰雪遇見了春風。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謝天謝地。”他喃喃道。
炕上的阿箬——不，現在應該叫潘玉奴了——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很黑，很亮，像兩顆剛從水裡撈出來的黑葡萄。她看著帳頂，看著帳頂上綉著的纏枝紋，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778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帶著一種久別重逢的溫和：“宿主，新世界已成功接入。當前身份：索綽倫·阿箬，內務府包衣，父桂鐸，年五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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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側過頭，看見床邊坐著一個婦人。那婦人三十來歲，麵容清秀，眉眼間滿是疲憊和擔憂，眼眶紅紅的，眼淚還掛在臉上。她正低頭看著自己，眼中又驚又喜。
“阿箬？你醒了？”母親的聲音發顫，伸手摸了摸她的臉”
潘玉奴看著她，心中湧起一種陌生的感覺。那不是她自己的情感，是這具身體殘留的記憶——母親的懷抱，母親的體溫，母親的聲音。她沉默了片刻，輕輕點了點頭。
母親一把將她抱進懷裡，哭出了聲。那哭聲裡有後怕，有慶幸，有三天三夜積攢下來的所有的恐懼和疲憊。她哭得渾身發抖，卻抱得很緊，像是怕一鬆手女兒就會消失。
桂鐸站在一旁，沒有哭，但他的眼眶也紅了。他伸手拍了拍妻子的肩膀，聲音有些啞：“好了，孩子剛醒，別嚇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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