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陽光正好。阿箬換了一身乾淨的青色宮女衣裳，擦去了刻意遮掩容貌的脂粉。她抱著一盆蘭花——是她精心挑選的，花開得正好，花瓣潔白如雪，香氣清幽——走到杏花春館附近的湖邊，在一棵老杏樹下停住。
陽光透過樹枝，斑駁地打在她臉上。她微微側頭，似在賞花，又似在沉思。風吹過，幾片花瓣落在她肩頭，落在她烏黑的髮髻上，落在她抱著的蘭花花瓣上。她沒有拂去，就那麼站著，像一幅畫。
遠處的假山上，弘曆正帶著小太監散步。他穿著一身靛青色的常服，腰間係著白玉帶，眉目清俊，氣質溫潤。他百無聊賴地四處張望，目光懶洋洋地從湖麵上掃過，從花樹上掃過，從遠處的亭台樓閣上掃過——
忽然，他的目光定住了。
杏樹下站著一個少女。烏髮如雲，抱著一盆潔白的蘭花，微微仰頭看著枝頭的杏花。陽光穿過枝葉的縫隙落在她臉上，明明滅滅，像一幅流動的畫。她的側臉弧度柔和得像月光，睫毛微微顫動，像蝴蝶扇動翅膀。
弘曆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那感覺很奇怪，不疼，卻讓他整個人都僵住了。他見過美人無數——皇阿瑪的宮妃、宮中的宮女、大臣們的女眷——卻沒有一個讓他有這種感覺。像是春天忽然撞進了心裡，像是有人在耳邊輕輕吹了一口氣，酥酥麻麻的，從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盯著那張臉看了許久，才回過神來。他側過頭，對身邊的小太監低聲說：“去打聽一下，那是誰。”小太監連忙去了。
弘曆從假山上下來，整了整衣冠。他今日穿的這身衣裳上沒有綉皇子專用的紋樣，看起來和尋常貴家公子沒什麼兩樣。他示意小太監退後，自己踱步走向湖邊。腳步放得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這蘭花養得不錯。”他在阿箬身後開口，聲音溫和，帶著一絲刻意的隨意。
阿箬“嚇了一跳”。她猛地轉過身，抱緊懷中的蘭花，一雙眼睛睜得圓圓的，像受了驚的小鹿。她看見一個年輕公子站在幾步之外，靛青色的常服襯得他麵如冠玉，眉眼間有一種天生的貴氣。
她麵上露出幾分驚訝，隨即垂眸行禮，聲音輕柔得像春風拂過水麵：“給貴人請安。不知貴人是……”
弘曆見她這副認真又緊張的模樣，心中更覺有趣。他隨口編了個身份，嘴角微微上揚，帶著一絲促狹：“弘……你叫我元壽就好，我是……園中侍衛，今日輪休，隨便走走。”
阿箬心中暗笑：侍衛？哪有侍衛穿這樣好的料子、生這樣白凈的手？但她麵上隻怯怯地“哦”了一聲，低頭不再說話。她微微側過臉，將最動人的角度對著他，睫毛低垂，臉頰微紅，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
弘曆看著她這副懵懂的模樣，心中忽然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他不想讓她走。他想多看她一會兒，想聽她說話，想知道她叫什麼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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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什麼？”他問，“在哪裡當差？”
“奴婢阿箬，負責在暖房照看花苗。”她的聲音很輕，始終垂著眼，不敢看他。
“阿箬……”他低聲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像是在品味什麼珍貴的茶葉，“好名字。”
阿箬似乎有些緊張，抱著蘭花的手指微微收緊。她咬了咬唇，像是鼓足了勇氣，才敢擡起頭來。
四目相對。
弘曆看見一雙清澈含水的眼睛，像春天的湖水，波光瀲灧。那眼裡有羞怯，有好奇，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他看著那雙眼睛，忽然覺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勾住了，輕輕一拽，便再也收不回來。
阿箬臉頰微紅，又低下頭去。她往後退了一步，行了個禮，聲音帶著一絲慌亂：“奴婢該回去當差了……”
她抱著蘭花，轉身離去。腳步略顯慌亂，像是怕被追上，又像是怕不被追上。她的背影消失在花木深處，衣角被風吹起，像一片飄落的花瓣。
弘曆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許久沒有動。
風從湖麵上吹過來，帶著水的涼意和花的香氣。杏花還在落，一片一片，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腳下的青石闆上。他伸出手，接住一片花瓣，看了看，又鬆開手，讓它被風吹走。
“阿箬……”他又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嘴角微微上揚，怎麼也壓不下去。
半晌，小太監打聽完回來，湊上來，低聲道：“阿哥爺，打聽到了。那是暖房當差的宮女，叫阿箬，是工部郎中索綽倫桂鐸的女兒，今年剛選進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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