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給他的眉眼鍍上一層淡金。他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擔憂，有焦灼，還有一種不容拒絕的執拗。
"阿箬，"他的聲音很低，很沉，"你告訴我，到底出了什麼事？"
他的手覆上來，握住她冰涼的手指。她的指節發白，像攥著最後一根浮木。
阿箬擡眼看他，陽光太盛，她微微眯了眯眼，才看清他的麵容。他的眉心蹙著，眼底盛滿了關切，盛滿了心疼，盛滿了某種她不敢深究的東西。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弘曆以為她不會開口了。
"我阿瑪……"她的聲音輕得像一縷煙，風一吹就要散，"被派去河南治理黃河決口了。"
她頓了頓，垂下眼睫，聲音更低："我很擔心他。"
弘曆一怔。
黃河決口，他是知道的。朝廷從工部調人，他也是知道的。河南水患嚴重，數縣被淹，百姓流離失所，皇阿瑪為這事愁得夜不能寐，連批摺子都批到三更。可他不知道，阿箬的阿瑪，竟是其中之一。
"別怕。"他握緊她的手，聲音堅定得像在起誓，"你阿瑪是朝廷命官，皇上親自點的人，定然是有真本事的。他一定會平安回來，我向你保證。"
阿箬沒有抽回手。
她就那麼讓他握著，安安靜靜地坐在鞦韆上。鞦韆在風中輕輕晃動，藤蘿上的小白花落了幾瓣，沾在她的裙裾上，像誰遺落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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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曆看著她的側臉，忽然覺得心口更疼了。
那天傍晚，阿箬獨坐在暖房門口，看著天邊的晚霞一點一點暗下去，從緋紅燒成絳紫，再燒成灰藍。
"宿主，桂鐸此行雖有兇險，但最終會平安歸來。"
778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平淡無波。
阿箬淡淡道："我知道。但阿箬不知道。她擔心父親，是應該的。"
"宿主是在演戲，還是真的擔心？"
阿箬沒有回答。
她隻是望著遠方，目光幽深如潭。
八月，秋意初起。
圓明園的樹葉開始泛黃，湖中的荷花謝了大半，隻剩下幾朵晚開的，在殘葉間伶仃地立著，像遲暮的美人。暖房中的花卻開得正好——菊花打著骨朵，桂花吐出金蕊，蘭花依舊清雅地開著，彷彿不知人間愁苦。
阿箬正在修剪一株綠菊，手中的剪刀起起落落，動作比前兩個月利落了許多。可她瘦了，下巴尖尖的，手腕細了一圈，青色的宮裝穿在身上，空落落的。
綠荷又跑進來，這回比上次還急，差點被門檻絆倒，踉蹌了一下才站穩。她手裡攥著一封信，信封是新的，邊角整整齊齊，沒有被汗浸濕，反而透著幾分鄭重。
"姑娘！府裡來信了！這回是好消息！"
剪刀停在半空。
阿箬沒有立刻接信。她站在那裡，看著綠荷手中的信封，看著上麵熟悉的筆跡，看了很久。久到綠荷以為她沒聽見，她才緩緩放下剪刀，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手指微微發顫。
她拆開信，展開來。這一次她看得很快，快到綠荷還沒來得及問，她就看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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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水患已基本平息，堤壩經受住了秋汛考驗。洪水退去，百姓返鄉，田地補種，搶在冬天前得些收成。朝廷已下旨嘉獎，不日即可回京復命。"
信末，那行字墨跡濃重，力透紙背——
"勿念。為父一切安好，汝安心。"
阿箬看完，唇角終於彎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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