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圓明園，暑氣如蒸。
柳枝垂首，卷葉成筒，在蒸騰的熱浪裡懨懨地打著盹。蟬鳴無休無止，從破曉嘶鳴到黃昏，一聲疊著一聲，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兜頭罩下，叫人心裡無端地煩躁。
暖房更是悶得像隻蒸籠。花木的潮氣混著泥土腥甜，沉甸甸地壓在人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吐濁浪。
阿箬蹲在花圃前，正給一盆新栽的素心蘭鬆土。她穿了件半舊的青色宮裝，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皓腕。額上沁著細密的汗珠，幾縷碎發被汗濕了，貼在瑩白的臉頰邊，倒顯出幾分難得的鮮活。
她的手很穩。小鏟子一起一落，翻土、拍碎、再插進去。動作不急不緩，像在彈奏一支無聲的曲子。
"姑娘！"
綠荷的腳步聲又急又重，踩得青石闆"咚咚"作響。她幾乎是撞進來的，手裡死死攥著一封信，信封邊角已被汗浸得發潮，微微捲曲著。小姑娘臉紅撲撲的，也不知是跑的還是熱的，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府裡來的信！"
小鏟子微微一頓。
阿箬放下鏟子，在圍裙上慢條斯理地擦了手，這才接過信來。信封上"阿箬親啟"四個字，是阿瑪的筆跡——峻拔如鬆，卻在這暑熱裡顯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潦草。
她拆信、展紙、垂眸。一目十行。
"阿箬吾女，見字如麵。河南黃河決口，數縣被淹，百姓流離，朝廷急調工部能員前往治理。為父蒙皇上親點，即日赴豫，此行不知歸期。家中已託付妥當，汝在園中安心當差，勿念。"
信末另有一行小字，墨跡淡些，像是提筆又擱、擱了又提，猶豫再三才添上去的——
"此行或有兇險，然為父自當竭力。汝勿憂。"
阿箬將信折好，收入袖中。麵色平靜如常，隻眼底一絲漣漪，轉瞬便沉了下去。
"姑娘，家裡出什麼事了？"綠荷在一旁覷著她的臉色，等了半晌沒等到話，忍不住問。
"沒什麼。"阿箬起身，拍了拍裙上並不存在的塵土，"阿瑪被派去河南治河了。"
綠荷"啊"了一聲，還想再問，卻見自家姑娘已經重新蹲了下去。小鏟子插進土裡，翻起來，拍碎，再插進去。一下，一下，還是不急不緩。
可綠荷眼尖地瞧見——
那雙手，在微微地顫。
阿箬肉眼可見地消瘦了下去。
她不再挑弘曆詩裡的錯處，不再笑他"元壽"這個乳名像隻小胖狗，連他帶來的桂花糕也隻是默默接過，低低道一聲謝，便沒了下文。她依然每日去暖房，依然照看那些嬌貴花木，可動作慢了許多，常常對著某一盆花怔怔出神，一坐便是小半個時辰。
弘曆起初以為她是累著了。
這日他特意求了禦膳房的冰鎮酸梅湯，用厚厚的棉絮裹著，一路小跑著送來。獻寶似的捧到她麵前："嘗嘗這個，冰涼酸甜，解暑最好不過。"
阿箬接過，抿了一口，輕聲道謝。
——僅此而已。
從前她會笑著問"元壽你又偷溜出來了"，會故意把碗沿的梅子漬蹭在他袖口上，然後眨著眼睛說"元壽自己留著喝，別總想著我，叫人看見了不好"。
如今她隻是安安靜靜地喝完，把碗遞迴去，繼續低頭修剪那盆蘭草的枯葉。
弘曆覺得不對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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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幾日，他再來時，阿箬正坐在暖房門口的青石階上。手裡攥著一塊帕子，攥得那樣緊，指節都泛了白。她望著遠處的湖麵，目光空空蕩蕩，像落在某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阿箬。"
他在她身邊坐下，聲音放得極輕。側頭看她，她的側臉在陽光下白得近乎透明，眼底一層淡淡的青，像是很久很久沒有睡過一個好覺。
"你怎麼了？"他問，"可是有人欺負你？"
阿箬搖搖頭，勉強牽了牽嘴角。那笑容淡得像風過水麵，漣漪還未盪開，便已消散無蹤。"沒有。隻是……家裡有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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