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幾日，弘曆又來了。這次他的借口是“今日園中悶，隨便走走”。他站在暖房裡，看著阿箬給花澆水，忽然問：“你平日裡都做什麼？”
阿箬一邊澆水一邊答：“照顧花苗，鬆土施肥，修剪枝葉。有時候去園中采些花籽，回來培育新苗。”
“不悶嗎？”
“不悶。”她擡起頭，對他笑了笑，“花不會說話，但會開花。看著它們一天天長起來，開花結果，心裡高興。”
弘曆來暖房的次數越來越多，借口也越來越隨意。“路過這裡，看見你在便進來看看。”他說這話時，目光落在阿箬臉上，捨不得移開。阿箬每次都表現得知禮守分，低頭行禮，恭恭敬敬地答話。但弘曆發現，她低頭時睫毛微顫的樣子，比園中任何花朵都好看。
相處漸多，弘曆發現阿箬不隻是容貌出眾。她說話有條理，懂分寸，偶爾引經據典，不經意間流露出的見識，不像一個普通宮女。
一日，弘曆說起園中新題的匾額，隨口念了一句詩：“疏影橫斜水清淺——”
“暗香浮動月黃昏。”阿箬下意識接了下句，又連忙低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奴婢失言了……”
弘曆眼睛一亮，像發現了什麼寶貝：“你讀過書？”
阿箬垂著頭，手指絞著衣角，一副做錯事的樣子。她的聲音怯怯的，帶著幾分懇求：“奴婢阿瑪是自幼教過奴婢一些。隻是……隻是包衣宮女不能識字，你可千萬別和別人說。”
弘曆看著她這副又緊張又可憐的模樣，心中大喜。他素愛風雅，平日裡與那些侍衛太監說話，說不到一處去。眼前這個小宮女，竟是個知音。
“我不會說。”他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是在哄一隻受驚的小鹿，“你還會什麼？”
從此，二人聊天的話題從花草天氣，漸漸變成了詩詞文章、前朝典故。弘曆驚訝地發現，阿箬的見解獨到，偶爾還能指出他詩中的毛病。她說話時眼睛亮亮的，像兩顆星星，讓他移不開眼。
他們開始去掉那些虛禮，阿箬也不再一口一個“大人”。兩人坐在暖房門口的台階上，一人一句地討論詩詞，偶爾爭得麵紅耳赤，偶爾笑得前仰後合。
“你覺得李白好還是杜甫好？”弘曆問。
阿箬想了想：“李白好。他的詩灑脫，像天上的雲，抓不住，卻好看。”
“杜甫呢？”
“杜甫太苦了。一輩子都在憂國憂民，寫得再好，讀著也累。”
弘曆笑了：“你倒是實在。”
阿箬也笑了，眼睛彎成月牙：“我說的是實話。你問的是我，又不是那些老先生。”
弘曆看著她的笑，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他想伸手摸摸她的頭髮，想把她拉近一點，想告訴她——他不是侍衛，他是皇子。可他不敢。他怕說出來，就再也見不到這樣的笑了。
某日，弘曆興緻勃勃地念了一首自己新寫的詩。他站在暖房門口，背著手，搖頭晃腦地念著，念完還得意地問：“如何？”
阿箬聽完，沉默了片刻。她看著弘曆那張得意的臉，欲言又止，又止欲言。她在心中盤算——該不該說實話？說了，怕他生氣；不說，又覺得對不起他這些日子的信任。
“這……”她小心翼翼開口，“我說了，你別生氣。”
弘曆大手一揮：“不生氣，你說。”
阿箬深吸一口氣，像是在做什麼重大決定：“第三句的韻腳不對，第五句的意象與前麵重複，寫詩最忌重複。最後一句……太直白了，不像詩，像勸酒令。”
弘曆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站在那裡，像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冷水。這是他最得意的一首詩，寫了整整三天，改了又改，覺得字字珠璣。他以為阿箬會誇他，會說“寫得真好”，會像別人一樣恭維他。可她不但沒誇，還把他的詩批得體無完膚。
他愣了好一會兒，才悶悶地“哦”了一聲，轉身走了。
阿箬站在暖房門口，看著他的背影，覺得有點莫名其妙。她說的是實話啊，哪裡錯了？難道要她說假話嗎？
綠荷從裡麵探出頭來，小心翼翼地問：“阿箬姐姐，那位大人是不是生氣了？”
阿箬搖搖頭，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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