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駕將至，整個園子頓時忙得腳不沾地。管事太監們奔走相告，腳步匆匆，臉上的表情又緊張又興奮。宮女太監們灑掃庭院、修剪花木、擦拭器皿，連湖中的殘荷都清理得一乾二淨，水麵映著天光雲影，乾淨得像一麵鏡子。
人人繃緊了弦，生怕在禦前出半點差錯。
阿箬的暖房也忙了起來——皇上愛風雅，園中各處殿宇都要擺上最好的盆景。她帶著綠荷和幾個新分來的小宮女，日夜照看那些名貴花木。澆水、施肥、修剪、換盆，每一道工序都不敢馬虎。
她比從前更沉默了，但做事利落，從不出錯。
弘曆來得少了。偶爾來，也是匆匆說幾句話便走。有時是午後來，坐不到一刻鐘便有太監來尋。阿箬看得出，他在忙——忙著在皇阿瑪麵前表現，忙著在園中各處應酬，忙著做他該做的事。
有一日，弘曆來時麵色不大好。
他的眉頭微微皺著，嘴角往下撇著，像是有什麼心事。他在暖房門口站了一會兒，才悶聲道："今日差點出了錯。幸好……沒人注意到。"
阿箬正在整理花架，聞言放下手中的花盆，去倒了杯溫茶遞給他。
他沒有說下去，目光落在窗外的桂花樹上，像是在想什麼很遠的事。阿箬沒有追問，隻是安靜地坐在一旁，陪他看窗外的桂花。桂花開得正好，金黃的碎蕊綴滿枝頭，香氣一陣一陣地飄進來，甜絲絲的，卻沖不散他眉間的鬱結。
過了許久，弘曆起身，把茶碗還給她。
"我走了。"
聖駕在園中，阿箬越發低調。每日隻在暖房後的小屋中看書繡花，連前院都不怎麼去。她的屋很小，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擺著幾本書，窗台上放著一盆她自己養的素心蘭。她把門簾放下來，從外麵看不見裡麵，從裡麵卻能看見外麵。
綠荷不解，有一日忍不住問："姑娘，您最近怎麼不愛出門了？那位侍衛大人來，您也不怎麼和他說話了。"
阿箬正坐在窗前綉一方帕子，聞言頭也沒擡，針線不停："皇上在園中，人多眼雜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綠荷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不敢再問。
九月末，桂鐸從河南回京復命。
黃河水患徹底平息，他主持修築的堤壩經受住了秋汛考驗，洪水退去，百姓返鄉，田地重新耕種。朝廷上下交口稱讚，連雍正帝都在朝堂上誇了一句——
"索綽倫桂鐸，辦事踏實，不辱使命。"
旨意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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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綽倫桂鐸，升從二品工部侍郎。
消息傳到圓明園時，阿箬正在暖房中澆花。她提著一把銅壺，細細的水流從壺嘴裡淌出來，像一條銀線。
手一頓。
壺嘴偏了，濺了幾滴在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她放下銅壺，拿起帕子慢慢擦著手，唇角微微彎起："知道了。"
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今日天氣不錯。
可綠荷看見，她擦手的動作停了很久。帕子攥在手裡，指節微微泛白，像是在極力剋製著什麼。
桂鐸陞官的消息傳遍圓明園，阿箬的身份也隨之水漲船高。從前隻當她是普通宮女的管事太監們，如今見了她都要客客氣氣地叫一聲"阿箬姑娘"。
暖房本就不多的差事，更是被分走大半。管事太監親自來傳話，笑眯眯的："阿箬姑娘，您以後不必做這些粗活了。有什麼吩咐，讓下麵的人做便是。"
阿箬推辭了幾句，說"都是當差的，不分貴賤"。管事太監連說"應該的應該的"，她見推不掉，便順勢應下。她不再親手搬花盆、換泥土，隻在旁指點綠荷和幾個小宮女，偶爾說幾句話，便是恩賞。
弘曆再來時，阿箬正在暖房後的小屋裡繡花。
綠荷在外麵曬太陽，見了弘曆，正要喊人，被他擺手止住。他掀簾進去，看見阿箬坐在窗前，手裡忙活著。窗台上那盆素心蘭開了，潔白的花朵在夕陽下泛著淡淡的光，像一盞小小的玉燈。
"阿箬。"
她擡起頭，見是他，放下手中的針線："四阿哥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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