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箬，你別聽她胡說……”弘曆上前一步，伸出手想拉她。
阿箬退後一步，避開了他的手。她擡起頭看著他，眼眶微紅，卻倔強地不讓眼淚落下。她的嘴唇微微發抖，可聲音卻穩穩的，像是在用盡全力壓住心裡的翻湧。
“四阿哥，青櫻格格的話您也聽見了。”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琴弦，卻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在旁人眼裡，奴婢隻配做個侍妾。可奴婢不願。”
“阿箬，我不會讓你做侍妾，我會——”
“您會什麼？”阿箬打斷他，聲音微微發顫，像一根綳得太久的弦，“您連自己的身份都要瞞我大半年。奴婢一直以為，您是個普通的侍衛。奴婢想著，等到了年紀或者父親去請旨，這樣我們就能在一起，以後成了親，生兒育女，平平淡淡過一輩子。”
她說到這裡，聲音終於有了哽咽，但她咬著唇，把那哽咽壓了下去。
“奴婢從未想過攀龍附鳳，更沒想過要給人作妾。四阿哥，奴婢雖然出身包衣，卻也有自己的骨氣。奴婢不做妾。正妻之位，奴婢不敢奢望；但侍妾，奴婢也不稀罕。”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在做什麼重大的決定。她的目光從弘曆臉上移開，落在窗台上那盆蘭花上。花開得正好，潔白如雪，安安靜靜地在那裡，不問世事。
“從前是奴婢僭越了，說了許多不該說的話，寫了許多不該寫的信。往後，奴婢會謹守本分。四阿哥請回吧，奴婢還要當差。”
她端端正正行了一個大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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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曆站在那裡，看著她的頭頂，看著那朵絨花在她發間微微顫動，心中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紮了一下。
“阿箬！”
阿箬不再看他。她轉身走向裡間，將門簾放了下來。那道門簾是粗布做的，洗得發白，輕輕晃動著，像一道不可逾越的牆。
弘曆站在原地，看著那晃動的門簾，心中又悔又痛。他想追進去，想掀開門簾，想拉住她，想告訴她——他沒有騙她，他隻是怕她知道了他的身份便不再那樣對他，便不再罵他的詩寫得不好，便不再坐在台階上和他搶最後一塊桂花糕。他想告訴她，他從來沒有把她當侍妾看，從來沒有。他想告訴她，她是他見過最好的姑娘，比什麼格格、什麼貴女都好一萬倍。
可他知道，現在說什麼她都聽不進去。
他站了許久。久到炭盆裡的火暗了又亮，久到窗外的日光從東邊移到了西邊。他看著那道門簾，看著它從晃動到靜止，從靜止到微微飄動，像她的心——不是不動，是動得太深，反而不敢動了。
他終於默默轉身，離開了暖房。
接下來的幾日，弘曆每天都來暖房。
有時他帶了一盒阿箬愛吃的桂花糕。食盒是精緻的紅漆描金盒子，和從前一模一樣。他把食盒放在門口的桌上，站在門外說：“阿箬，我給你帶了桂花糕，你嘗嘗。”
阿箬在裡間整理花木，沒有出來。綠荷在外麵，看看弘曆又看看裡間的門簾，不知如何是好。
弘曆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那盒桂花糕，阿箬一口沒動，原樣放在門口。綠荷不敢扔，也不敢吃，就那麼擱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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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幾天，他寫了一封長長的信。信中他解釋了一切——他為什麼隱瞞身份，怕她知道後便不再那樣對他；他為什麼總去暖房，不是為了賞花，是為了見她；他為什麼讓太監退下，因為隻想和她單獨待著。信寫得真摯，字字句句都是掏心窩子的話。他把信放在桌上，在門外站了半個時辰。
“阿箬，你打我罵我都行，別不理我。”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卑微。
裡間傳來阿箬的聲音，淡淡的，疏離的：“四阿哥請回，奴婢不敢。”
弘曆站在那裡，看著那道門簾，像看著一堵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什麼都沒說，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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