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箬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手中的花剪停在半空。她沒有擡頭，也沒有接話，隻是那麼停著，像一尊雕塑。
弘曆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說得認真。他的聲音不大，卻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阿箬，我知道你生氣。我騙了你，隱瞞了身份，讓你在旁人麵前受了委屈。你說你不做妾，我記在心裡了。我弘曆在此發誓——總有一天，我會讓你光明正大地站在我身邊，不是侍妾，不是側福晉，而是……而是我弘曆最重要的人。我知道我沒辦法現在就給你什麼名分，但我的心，從頭到尾隻有你一個。”
阿箬放下花剪，擡起頭，看著他。她的目光中有幾分動容，眼底有一層薄薄的水光，卻仍抿著唇不說話。她看著他，看了很久，久到弘曆以為她不會開口了。
弘曆繼續道：“我知道現在說這些太早。我還沒有那個能力，皇阿瑪也不會允許。但請你信我，給我時間。我一定會做到。”
他從袖中取出一塊玉佩，放在門邊的桌上。那是一塊上好的羊脂白玉，溫潤如凝脂，上麵刻著龍紋，一看就是皇家之物。玉佩的穗子是明黃色的，已經有些褪色了，看得出有些年頭。
“這是我從出生就戴著的玉佩，皇阿瑪賜的。我戴了二十多年，從未離身。今日我把它留給你。等我做到的那一天，我親自來取。若我做不到——你便把它扔了，當從沒認識過我。”阿箬看著那塊玉佩，眼神微微閃爍。她認得出那玉的成色，認得出那龍紋的規製，認得出那明黃色的穗子——這是皇子貼身之物。
她的手指微微動了動，像是在忍什麼。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還是別過臉去，看向窗外。窗外陽光正好，照在雪地上，白茫茫一片，晃得人眼暈。
弘曆見她沒有直接拒絕，心中一喜，又往前走了半步。他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是在哄一隻受驚的小鹿：“阿箬，你可不可以……等我？”
沉默。
暖房中隻有花枝輕輕晃動的聲音，隻有炭盆裡偶爾發出的劈啪聲，隻有兩個人的呼吸聲。時間一點一點過去，像是在考驗誰的耐心更足。
過了許久，阿箬才低聲開口。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水麵，卻帶著幾分倔強，幾分不甘，還有幾分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鬆動：
“四阿哥，您說的這些，奴婢不敢全信。帝王家的人，最會哄人。今日說了，明日忘了，也是常事。”
她沒有答應。但也沒有拒絕。
弘曆知道，這已是她最大的讓步。她不是不信他，是不敢信。她怕信了，最後失望；她怕投入了，最後受傷。她是一個包衣宮女，他是皇子，中間隔著天塹。
但他聽出了她話裡的鬆動——她沒有說“奴婢不信”，她說“不敢全信”。不是不信，是不敢。
這就夠了。
他沒有再勉強，轉身離去。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阿箬正低著頭，手指輕輕摩挲著那塊玉佩的邊緣，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感受那玉的溫度，又像是在感受他留下的那一點點心意。
弘曆心中湧起一股暖意，大步離去。他的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靴子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陽光照在他背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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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看見，阿箬在他走後，輕輕拿起了那塊玉佩。她把它舉到眼前，對著光看了看——玉質溫潤，透光看過去，裡麵彷彿有雲絮在流動。她把玉佩貼在胸口，閉上眼，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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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身，繼續整理花枝。剪刀起起落落，動作不急不慢。窗外陽光正好，照在暖房的窗欞上，照在那些盛開的花上，照在她安靜的側臉上。
遠處，回宮的隊伍正在集結。雍正六年春，紫禁城養心殿。
殿中香煙裊裊，禦案上堆著高高的摺子。雍正靠在榻上，手中握著一卷書，正看得入神。窗外，禦花園中的桃花開了，粉白的花瓣在春風中輕輕搖曳，偶爾有幾瓣飄落，被風卷進殿來，落在金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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