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明園暖房，春寒料峭。
暖房中的花木卻已經感受到了春意。蘭花抽出了新葉，嫩綠的葉尖上還掛著水珠；水仙開得正好，花瓣雪白，鵝黃的蕊心吐著清香；幾盆早春的杜鵑已經打起了花苞，鼓鼓囊囊的，像藏著滿腔的心事。窗外的積雪還沒有化盡，背陰處仍是白茫茫一片，但陽光已經帶著暖意，照在雕花的窗欞上，照在疏疏朗朗的花枝上，照在阿箬安靜的側臉上。
阿箬正坐在窗前修剪花枝。她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色棉襖，袖口磨得有些發白，卻漿洗得乾乾淨淨。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隻簪了一朵絨花，素凈得像畫裡走出來的人。她的動作不急不慢，剪刀起起落落，剪去枯葉，修去雜枝，每一刀都恰到好處。花枝在她手中漸漸顯出清秀的姿態，像她這個人一樣，不爭不搶，卻自有風骨。
778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宿主，弘曆在宮中為您求娶嫡福晉，被皇上拒絕了。理由是家世不夠。”
阿箬手一頓，放下剪刀，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指。她的神色淡淡的，沒有驚訝，沒有失望，甚至沒有任何波動，彷彿隻是聽到了一句早已預料的尋常話。
“意料之中。”她在心中淡淡道，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包衣出身，能做側福晉已是極限。求娶嫡福晉，不過是他的一廂情願。皇上不會答應的。”
778問：“那宿主，您不擔心嗎？”
阿箬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陽光正好，照在暖房的屋簷上，融化的雪水順著瓦縫滴下來，一滴一滴，落在青石闆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像是有人在輕輕敲著木魚。
“擔心什麼？”她在心中答，唇角微微彎了彎，卻不是笑，更像是一種瞭然，“皇上說要考慮，說明還有餘地。他若是直接拒絕，連側福晉都不給，那才是麻煩。他說‘考慮考慮’，就是沒有把話說死。等著便是。”
她拿起剪刀，繼續修剪花枝。動作依舊不急不慢，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隻有窗外那滴答的雪水聲，一聲一聲，替她數著日子。
數日後，弘曆的信送到暖房。
送信的還是那個小太監，鬼鬼祟祟地四處張望一番，確認無人盯梢，才把信塞給綠荷，轉身就跑。跑出十幾步又躲在牆角後偷看，活像一隻偷了食的耗子。綠荷又好氣又好笑，懶得理他，捧著信快步進了暖房。
“姑娘，是不是那位爺又來了信？”綠荷把信遞過去，眼睛亮晶晶的，比阿箬還著急。
阿箬接過信，展開來。信紙依舊是上好的薛濤箋，灑著細細的金粉，折成蘭花的形狀——這是弘曆一貫的手筆，細緻、講究，帶著少年人藏不住的情意。字跡卻有些潦草，墨跡濃淡不均，像是寫得很急，寫到一半還滴了墨，又匆匆抹去。
“阿箬，對不起，我沒能求得嫡福晉之位。但皇阿瑪說會考慮，我不會放棄，我會繼續去求皇阿瑪。我一定會讓你名正言順站在我身邊，你等我。務必等我。”
阿箬看完信，沉默了片刻。她盯著那行“對不起”看了很久，目光軟了一瞬，又很快收了回去。
她提筆回信，字跡端正秀麗，一筆一劃都端端正正，像是在認真地告訴一個人很重要的事。
“元壽，若你真心待我，我願意陪在你身邊，什麼位份都不重要。莫要再觸怒皇上了，我會心疼你。”
寫到“心疼”二字時，筆尖微微頓了一下，墨跡暈開一小點。她看著那個小點，沒有重寫，把信折好，交給綠荷：“送去給那位送信的小太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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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荷接過信，偷偷看了一眼阿箬的表情。阿箬嘴角微微彎著，眉眼間有一種極淡極淡的溫柔，像是春日裡第一縷化開冰麵的風。綠荷便知是好事，心裡也跟著歡喜起來，連忙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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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曆收到這封信時，正在自己的書房裡。他剛下學回來，袍角還沾著禦花園的泥，顧不上換，先拆信。
他展開信紙，一字一字地讀。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讀到第三遍時，眼眶紅了。
“什麼位份都不重要……我會心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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