戾王倒在塵土裡，左眼是一個黑洞，黑色的血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淌下去，滴在灰白色的荒原上，像是墨水滴進了宣紙。他沒有死——鬼王沒有這麼容易死。他的核心還在，在胸口，像一顆暗紅色的心臟，在破碎的甲胄下麵緩慢地跳動。
段胥看到了那顆心臟。
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本能，十六年的戰場生涯讓他學會了在混亂中找到敵人的要害。戾王的左眼被射穿了，但那隻眼睛隻是核心的延伸，真正的核心還在胸口。他能感覺到它在跳動，一下，一下，像戰鼓。
戾王從地上爬起來，他的動作很慢，左眼的黑洞還在往外滲血，但他的右手還握著那把大刀。刀上的血色符文已經暗了一半，另一半還在閃爍，像快要熄滅的燈。他盯著段胥，右眼充血，嘴角咧開，露出一口黑色的牙。
“凡人。”他的聲音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沙啞、低沉、帶著血沫，“你一個凡人……”
段胥沒有聽他說完。
他衝上去了，手裡的骨刀斷了，他從地上撿起一根鬼兵留下的長戟，戟桿是黑色的，冰涼，像握著一根鐵棍。他沒有用戟刃——沈鶴歸說過，對付鬼兵要用鈍器，砸碎核心。他把長戟倒過來，戟尾朝前，像握著一根鐵杵。
戾王的大刀劈下來。
段胥側身，刀鋒擦著他的肩膀過去，鎧甲碎了一片，碎片劃破了他的臉頰。他沒有躲第二刀，而是往前踏了一步，長戟的尾部砸在戾王的胸口。
戾王的身體晃了一下，他的核心在甲胄下麵跳動，暗紅色的光芒從裂縫裡滲出來，像一隻受傷的野獸在喘氣。段胥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第二戟砸下去，第三戟，第四戟。每一戟都砸在同一個位置，戾王的胸口碎了一塊，核心的光芒越來越亮，越來越不穩定。
戾王吼了一聲，大刀橫掃，段胥來不及躲，戟桿橫在身前，硬生生接了這一刀。金屬撞擊的聲音在荒原上炸開，段胥的虎口裂了，血從指縫裡淌出來，但他沒有退。他往前頂了一步，戟尾刺進了戾王胸口的裂縫裡。
戾王的身體僵住了。
他的右眼瞪得滾圓，盯著段胥，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恐懼，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像是困惑，像是不甘，像是一個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存在，死在一個凡人手裡，到死都沒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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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若……”戾王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不會放過你們的……”
段胥握著戟桿，沒有鬆手。“什麼？”
“他背後……”戾王的嘴唇在動，黑色的血從嘴角湧出來，“是神……”
段胥的心沉了一下。“什麼神？”
戾王沒有回答，他的核心碎了，暗紅色的光芒炸開，像一顆小型的太陽，在灰白色的荒原上亮了一瞬。然後他整個人化作黑煙，消散了。連骨頭都沒留下，隻有那把大刀掉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戰場上安靜了。
鬼兵們早就跑了，沒有首領的鬼兵就是一盤散沙，湧向裂縫，湧回靈界。裂縫還在，暗紅色的邊緣在灰白色的天光中跳動，但已經沒有死氣往外滲了。段胥站在戾王消散的地方，手裡還握著那根長戟。戟尾上沾著黑色的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他的腿在發抖，不是怕，是力竭，從衝進戰場到現在，他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是一個時辰，也可能是半天。他的鎧甲碎了，肩膀上的傷口裂開了，虎口的血已經凝固了，把手指和戟桿粘在一起。他的腦袋嗡嗡作響，像是有人在裡麵敲鼓。
他轉過身，看向戰場邊緣。
賀思慕還站在那裡，靠著周鐵的肩膀，她的眼睛閉著，嘴唇沒有血色，脖頸上的黑色裂痕蔓延到了下巴。她的右手垂在身側，手指還在微微顫抖——那一箭用光了她所有的力量。沈鶴歸跪在她旁邊，手指搭在她的脈搏上，臉色白得像紙。
段胥扔掉長戟，走過去，他的腿軟了一下，差點跪在地上，但他穩住了。走到賀思慕麵前的時候，他伸出手，把她從周鐵懷裡接過來。她的身體很輕，輕得像一片葉子，涼得像秋天的井水。
“賀思慕。”他叫她。
她沒有回答。
段胥把她抱起來，往營地的方向走，沈鶴歸跟在後麵，手裡拎著藥箱，嘴唇在發抖。周鐵帶著剩下的士兵收拾戰場——擡傷兵，清點人數，統計陣亡。三千人出去，回來的不到兩千。那些被鬼兵吞噬記憶的士兵，有的能救回來，有的救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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