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思慕昏迷了三天。
這三天裡,段胥沒有離開將軍府,他白天在校場上盯著士兵訓練,晚上回到密室,坐在石床邊的椅子上,靠著牆,閉著眼睛,他沒有睡,隻是閉著眼,聽她的呼吸,她的呼吸很淺,淺得像風,有時候會停一下,停得他心口發緊,然後又緩過來。
沈鶴歸每天來三次,上午、下午、深夜,每次來都帶著不同的法器——銀針、符紙、葯湯、還有幾個叫不出名字的瓶瓶罐罐。他給賀思慕施針、灌藥、檢查傷口。她手臂上和肩膀上的傷口已經不流血了,但那些黑色的裂痕沒有消退,反而蔓延到了額頭,像乾涸的河床,像碎裂的瓷器。
“她的身體在自我修復。”沈鶴歸第三天深夜來的時候,對段胥說,“很慢,但在修復,幽冥之力在一點點恢復,照這個速度,再過七天,她就能醒。”
段胥靠在椅背上,閉著眼。“七天。”
“七天。”沈鶴歸收起銀針,猶豫了一下,“將軍,您也該休息了,三天沒睡,鐵打的人也扛不住。”
段胥沒有回答。他睜開眼,看著石床上的賀思慕。她的臉在夜明珠的幽藍色光芒中白得像紙,額頭上的黑色裂痕像一道傷疤。他想起她站在城牆上,握著半截骨刀,刺穿殤王核心的樣子。那時候她已經沒有力氣了,連站都站不穩,但她還是站起來了,還是刺出了那一刀。
“沈先生。”段胥突然開口,“你說我的命格能壓製鬼兵。這命格是天生的嗎?”
沈鶴歸正在收拾藥箱,聞言停了一下,他轉過頭,看著段胥,沉默了片刻。“不確定。我一直在研究這個問題,但一直沒有確鑿的證據。”他把藥箱放在地上,從袖子裡掏出那本翻爛了的古籍,“這幾天您守著賀思慕的時候,我在翻這本書。裡麵有一段記載,我之前沒有注意過。”
他翻到其中一頁,指著一段被墨跡汙損的文字。字跡很模糊,但勉強能辨認。“‘存在命格,天地至稀。或承於天,或成於人。承於天者,生而有之,萬中無一。成於人者,因萬眾所記,存在愈堅,其命格非天授,乃人予。’”
段胥看著那段文字,沉默了很久。“‘乃人予’——是人給的?”
沈鶴歸點頭。“將軍,您在北境守了十六年,十六年來,您救了無數百姓,守住了無數城池。他們的命是您救的,他們的家是您守的。他們記得您——每一個都記得您。您的名字、您的臉、您的故事,在他們的記憶裡紮了根。”
他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一個人的記憶是弱的,但一萬個人、十萬人、一百萬人的記憶加在一起,就是一座山。您的命格,就是被這座山壓出來的。”
段胥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上有繭子、有傷疤、有北境的風沙留下的粗糙紋路。十六年來,這雙手握過長槍、扛過城門、搬過磚石、抱過孤兒。他以為自己隻是在做分內的事,但現在沈鶴歸告訴他,這些分內的事,變成了他的命格。
“換句話說,”沈鶴歸的聲音更輕了,“是人民選擇了讓您‘存在’。”
段胥沒有說話,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海中閃過無數張臉——陣亡士兵的、逃難百姓的、城頭守軍的。他記不住所有的名字,但他記得他們的臉。原來他們也記得他。
“將軍?”沈鶴歸試探著喊了一聲。
段胥睜開眼。“繼續查。把能查的都查出來。她的傷、殷若的計劃、那個古神的底細——七天之內,我要答案。”
沈鶴歸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隻是點了點頭,拎著藥箱走出密室。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
段胥坐在椅子上,看著賀思慕。她的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做夢。不知道她夢到了什麼,是幽冥之海的黑霧,還是師父臨終前的臉。
第七天的時候,賀思慕醒了。
段胥不在密室,他在校場上盯著士兵訓練,青禾跑來叫他,手裡的裙擺絆了一下,差點摔倒。“將軍!主上醒了!”
段胥扔下骨刀,跑回將軍府。他推開密室的門,看到賀思慕靠在石床上,青禾正在給她喂水。她的臉色還是白的,但比之前好了一些——至少嘴唇有了一點血色。額頭上的黑色裂痕淡了一些,但沒有完全消退。
她看到段胥,放下水碗。兩人對視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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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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