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從來沒有這麼安靜過，校場上站滿了人，兩萬人，黑壓壓的一片，從高台下麵一直延伸到遠處的城牆根，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咳嗽，沒有人動，風從曠野上刮過來，捲起黃土地上的塵土，打在鎧甲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段胥站在高台上，鎧甲換過了，新的，肩膀上的傷口還纏著布條，但被甲胄遮住了，看不出來。他的臉在北境的晨光中顯得很硬，像刀削出來的。
“明天，去靈界。”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校場上，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不是打仗，是拚命，殷若要獻祭靈界的本源，靈界沒了，三界都得完，北境會變成死地，你們的家人會忘記你們，你們也會忘記自己。”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所有人的臉，“怕的，可以留下我不怪你們。”
沒有人動。
段胥等了幾息，點了點頭。“發符。”
沈鶴歸站在高台一側，麵前擺著三口大箱子，箱子裡全是符紙，他的臉色很白，眼窩深陷，嘴唇乾裂，三天沒睡了。但他的手指很穩，一張一張地把符紙遞出去，遞到士兵手裡。每張符紙都畫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硃砂的顏色在晨光中格外刺眼。
賀思慕站在段胥身後，靠著旗杆。她的黑袍在風中微微飄動，額頭上的黑色裂痕在晨光中若隱若現。她的右手擡著，掌心有一團微弱的黑色光芒，很淡，淡得像快要熄滅的蠟燭。她把這團光分給每一張符紙，光落在符紙上，符文亮了一下，然後暗下去，變成暗金色。
一個士兵接過符紙，貼在胸口，符紙亮了一瞬，他能感覺到一股涼意從胸口滲進去，像秋天的井水，又像冬天的霜。他擡頭看著高台上的那個女人——黑袍，黑髮，蒼白的臉，額頭上的裂痕像一道傷疤。他聽說她是靈界之主，聽說她殺了戾王，聽說她快死了。但她站在這裡，把最後的力量分給每一個人。
“將軍。”沈鶴歸的聲音從高台一側傳來，很輕，但段胥聽到了。他走過去，沈鶴歸把他拉到一邊，壓低聲音。“將軍，我找到了墟的弱點。”
段胥的手在刀柄上停了一下。
沈鶴歸從袖子裡掏出那本翻爛了的古籍，翻到其中一頁。那一頁上畫著一個符號，不是漩渦，不是人臉，而是一麵鏡子——鏡子裡有無數張臉，模糊的、重疊的、正在消失的。“墟不是實體，它是‘遺忘’的化身。萬年前被封印的時候，它就沒有身體了，隻有意誌。黑霧、死氣、裂縫——這些都是它的意誌的外溢。它本身，是空的。”
段胥皺眉。“空的？”
“就像一麵鏡子，鏡子裡什麼都沒有，你看到的東西，是你自己的倒影。”沈鶴歸的聲音更低了，“賀思慕在幽冥之海裡看到的‘另一個自己’，不是墟製造的，是墟用她的遺忘製造的。她忘了什麼，墟就變成什麼。她忘了師父的臉，墟就變成師父的臉。她忘了戰友的名字，墟就變成戰友的名字。它沒有自己的力量，它用的是被遺忘者的力量。”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段胥沉默了很久。“所以，要打敗它，不是靠力量。”
“是靠‘被記住’。”沈鶴歸擡起頭，看著他，“墟的力量來自遺忘。當沒有人遺忘的時候，它就什麼都沒有。那些被它吞噬的記憶，隻要有人重新記住，它就會消退。”
段胥看著沈鶴歸，看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看向賀思慕。她還站在旗杆旁邊，手裡的黑色光芒已經快滅了，但她還在分，一張符紙，又一張符紙，又一張符紙。她的臉色白得像紙，額頭上的裂痕蔓延到了眉心，她的手在發抖。
段胥走過去，站在她麵前。“夠了。”
賀思慕沒有擡頭。“還有三百人。”
“夠了。”段胥的聲音很硬，“你的力量要用在明天。”
賀思慕擡起頭，看著他。她的眼睛很黑，黑得像深不見底的井，但井底有一點光。她把手收回來，掌心的黑色光芒滅了。她的手垂在身側，手指還在微微顫抖。
段胥看著她。“沈鶴歸找到墟的弱點了。”
賀思慕沒有問是什麼弱點。她看著他的眼睛，等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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