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若站在殿頂，黑袍被漩渦吹得獵獵作響，他的掌心嵌著那枚黑色珠子的碎片，血從指縫裡滴下來，黑色的，一滴一滴落在石闆上，每落一滴腳下的石闆就裂開一道縫，縫裡湧出灰白色的霧氣，霧氣像是活的，從殿頂蔓延下來，沿著牆壁爬，沿著台階爬，沿著地麵爬，像無數條蛇湧向冥殿前的廣場。
段胥的士兵被霧氣逼退了半步，隻有半步，然後他們又往前頂了一步，骨刀上的符文在霧氣中發亮，暗金色的光芒像一盞盞小燈，在灰白色的潮水中搖搖晃晃，但霧氣太濃了，濃得像一堵牆，刀砍不進去人沖不過去，士兵們站在霧氣前麵，一步也走不動。
沈鶴歸從隊伍後麵擠上來，手裡攥著一把符紙，符紙上的符文在發光但他自己已經快站不住了，他的嘴唇乾裂眼窩深陷，三天沒睡七天沒怎麼吃東西，他的手指在發抖但他還是把符紙一張一張地貼在士兵的背上，每貼一張就說一個字，“走”“沖”“破”，聲音很輕像在念咒也像在祈禱。
段胥站在最前麵，骨刀橫在身前，他的命格在發光不是光，是一種感覺，周圍的人都能感覺到，他在那裡他太真實了，真實到霧氣不敢靠近他，真實到腳下的石闆在他踩上去的時候會發出更清脆的聲響，真實到殷若站在殿頂看著他，臉上的笑容收了一瞬。
隻有一瞬。
然後殷若把手舉起來，掌心的血滴進身後的漩渦裡，漩渦炸開了，不是爆炸是膨脹，像一隻被吹大的氣球，黑色的光芒從中心湧出來吞沒了殿頂吞沒了城牆吞沒了天空，段胥擡頭看去，看到了玄冥的虛影。
那不是人形不是獸形，不是任何有形狀的東西，它是一座山一片海一個深淵，它的身體是半透明的，半透明裡能看到無數記憶碎片在旋轉，銀白色的、灰白色的、暗金色的，有的在燃燒有的在哭泣有的在重複同一句話，“我是誰我是誰我是誰”，碎片太多了多到數不清，多到天空裝不下，多到整個靈界都在它的陰影下顫抖。
賀思慕站在段胥身邊，她的臉色白得像紙額頭上的裂痕蔓延到了眉心，但她的眼睛是亮的，她看著那個虛影，看著那些記憶碎片，她認出了其中一些——青石鎮村民被抹除的記憶，趙家溝老漢忘記的孫子的臉，戾王臨死前最後一句沒說完的話，還有更古老的更遙遠的，萬年前被封印的諸神的記憶，萬年前被遺忘的亡魂的名字，萬年前就消失了的城池和國家。
那不是神。
賀思慕的手指在袖子裡蜷縮了一下，她終於明白了，玄冥不是神，墟不是神，那個從幽冥之海深處升起的虛影不是任何神，它是所有被遺忘之物的集合體，一萬年來三界忘掉的所有東西——名字、麵孔、歷史、情感——都匯聚在這裡，變成這片遮天蔽日的陰影，它沒有意誌沒有目的沒有自我，它隻是一堆被丟棄的記憶在尋找一個容器。
“它不是要毀滅三界”賀思慕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說給自己聽，“它隻是不想被忘記”。
段胥沒有聽清，他轉過頭看著她，她的嘴唇在動但聲音被漩渦吞沒了，他隻能看到她的眼睛，很黑很亮，像深不見底的井，井底有一團火。
殷若又滴了一滴血，虛影又大了一圈，冥殿的城牆開始裂縫從殿頂蔓延到地基，碎石從高處落下來砸在地上砸出一個個坑，黑霧從裂縫裡湧出來比之前更濃更稠，段胥的士兵又退了半步，這次是半步，不是他們怕，是霧氣在推他們，像一堵牆在往前移。
沈鶴歸的符紙不夠了，他翻遍了袖子翻遍了衣襟隻找到最後三張，他把三張都貼在最近的三個士兵背上，然後他靠著旗杆滑坐下去，大口喘氣，他的臉色白得像宣紙嘴唇紫得像淤血，但他還在看還在算還在想，他的腦子是唯一還能動的東西。
“將軍”他的聲音從地上傳來，沙啞得像砂紙磨石頭，“屏障是墟的記憶堆成的，不是力量是記憶，砍不動砸不碎沖不破，隻能用記憶去對抗”。
段胥握緊骨刀“怎麼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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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鶴歸沒有回答，他也不知道怎麼對抗，他的書裡沒有寫，他的師父沒有教，他的一生所學到這裡就用完了，他靠著旗杆看著那片遮天蔽日的虛影，第一次覺得自己什麼都做不了。
賀思慕回答了。
“用記住”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已經決定了的事，“墟是遺忘的化身，它沒有自己的力量，用的是被遺忘者的力量，隻要有人記住那些被遺忘的東西它就什麼都沒有了”。
段胥看著她，她的臉在虛影的暗光中白得像瓷，額頭上的裂痕像乾涸的河床，但她站得很直，她的眼睛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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