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試探
沈家倒台第五天。
禦書房裡隻點了兩盞燈,光線昏沉,將軒轅宸昊的影子拉得老長。
皇帝正低頭用茶蓋慢條斯理地撥著茶湯浮沫。青瓷杯沿與茶蓋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細響。
“馮錚呈上來的折子,”皇帝開口,眼皮都不抬,“朕看了三遍。私鑄軍械的輿圖,招兵買馬的賬冊,連沈家埋在兵部的那顆釘子都挖出來了——展卿,你說,這差事辦得漂亮嗎?”
展朔跪在下首,脊背繃成一道筆直的線,額頭距金磚三寸,視線落在皇帝靴尖那一點金線上。
“回陛下,”他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恰到好處的恭謹,“是馮錚當值時循例巡查,撞見的。臣……不敢居功。”
茶蓋“叮”的一聲輕響,合上了。
“沈文淵打入死牢前,”皇帝開口,聲音在空蕩的殿內聽著有些飄,“罵你是條瘋狗,見誰咬誰。”
展朔聲音平穩,聽不出波瀾:
“臣隻是陛下手裡的一條狗。主子讓咬誰,臣便咬誰。”
皇帝終於抬眼,目光像兩枚冰冷的針,慢悠悠地釘在展朔低垂的頸後:
“那沈文淵在詔獄裡喊的那句話,你可聽見了?他說,是你構陷他,那些證據,是你早就備好的嫁衣。”
展朔的指尖在袖中微微一蜷,又瞬間鬆開:“陛下明鑒,那是沈文淵臨死前的攀誣之詞。”
皇帝身子微微前傾,“哦?”
“臣初入北鎮撫司那年,”展朔保持著叩首的姿勢,語調平穩,“沈文淵的侄子在清平坊當街打死人命,是臣秉公抓的人,依律判的斬刑。沈文淵曾在臣的茶裡下過啞藥。”
他頓了頓,額頭依然貼著地麵,聲音裡透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哽咽:“幸而陛下洪福,臣隻啞了半月,好了。”
“正因如此,臣更不敢私自構陷他。臣怕的就是今日——怕陛下疑臣公報私仇,怕這汙點汙了陛下賜臣的這把刀。”
頭頂傳來一聲意味不明的笑。
皇帝靠回龍椅,轉動著扳指:“所以你是說,沈文淵冤枉你?”
“是。”展朔直起身,卻依舊垂著眼,“臣這些年替陛下清理朝堂,手上染的血多了,自然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釘。他恨臣,自知必死,便想拖著臣同歸於儘。”
“你說沈文淵恨你,想拖你下水。”皇帝盯著展朔的脊背,“朕看,想拖你下水的不止他一個。你夫人近來,與謝家走動得也很勤吧?”
展朔呼吸一滯。
皇帝慢悠悠地補了一句,“朕還聽聞,康郡王的畫舫泊在西子湖,你的夫人……曾獨自登船。”
展朔猛地抬眼,隨即更深地低下頭去,喉結劇烈滾動:
“陛下明鑒,那是五日前的事。內子性情剛烈,康郡王以舊事相脅,她不堪其擾,便想當麵了斷。是臣無用,夫綱不振,連內室都鎮不住,反讓陛下操心。”
“你確實夫綱不振。”皇帝慢悠悠地端起那杯茶,抿了一口。
“朕記得,你府上伺候的人,都是你那夫人從謝家帶過來的?”
展朔渾身的血瞬間凍住。
“臣……”他張了張嘴,嗓子乾得發不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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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不等他回答,將茶盞輕輕擱在龍案上,發出“嗒”的一聲脆響,像判官落筆。
“教坊司新調教了幾個美人,擅琵琶,也擅……暖床。”
展朔的後背瞬間繃如鐵鑄。
皇帝盯著他,“四個。都帶回去。別讓你府裡那位,太驕縱了。鎮不住內室,還怎麼替朕鎮住這滿朝的魑魅魍魎?”
展朔重重叩首,額頭抵地:“臣……謝陛下隆恩。”
門在身後合攏,隔絕了門內的威壓。
夜風猛地灌進衣領,展朔才驚覺裡衣已濕透,緊貼著脊背,冷得像冰。
馬車在府門外停下時,已是二更。
展朔踏出車廂,站立在側。
四個教坊司美人依次下車,鶯聲燕語,綾羅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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