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
常淵把最後一株樹扶正，回頭看了我一眼，像是怕我說出什麼太刻薄的話。
我便懶懶偏開臉，沒再刺她。
風吹過來，帶起一點新翻泥土的氣味。
十幾株桃樹苗還瘦得可憐，枝杈單薄得像隨時會被折斷。可在這片廢墟上，它們卻又顯得很紮眼。
像一場亂局過後，終於有了點要重新活過來的意思。
我盯著那些樹看了半晌，忽然道：「常淵。」
他應了一聲：「嗯？」
「你第九次蛻皮，什麼時候到？」
這話一落，四周忽然靜了靜。
連彈幕都瞬間收斂了許多。
【來了來了，最大的問題來了。】
【男主第九蛻不是會前塵儘忘嗎？】
【啊啊啊別刀我。】
常淵站在桃樹下，看著我，神情竟很平靜。
「快了。」
我心裡其實早有數。
他替我分劫、強闖因果、動情太深，第九蛻隻會來得更快，不會更慢。
從前我費儘心思留在他身邊，不過是想蹭點仙氣，等他成道，我也跟著沾光。
後來被彈幕點破，我又怕得要死，生怕等來的是自己被挖骨剖丹的結局。
可真到了今天，我最先想到的，竟不是他還能不能幫我成仙。
而是——
若他真忘了，會不會連肉夾饃都不記得了。
我被自己這個念頭逗得想笑，又覺得心裡發堵。
最後隻淡淡說了句：「哦。」
常淵卻忽然走過來，半蹲在我麵前。
「阿雲。」
「若真忘了，你就再騙我一次。」
我一愣。
他看著我，眸色溫和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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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你是我娘子。」
「說我愛吃酥皮肉夾饃。」
「說這樹是我們一起種的。」
「你說什麼，我都信。」
我喉嚨像被什麼堵了一下，半天沒罵出聲。
最後隻別開臉，低低道：「誰樂意騙你第二次。」
可那一瞬間，我居然真的有點怕。
58.
怕歸怕，日子還是要往下過。
桃樹種下後，我和常淵沒立刻回昆侖。
一來他傷還沒全好，二來大澤這邊的地脈雖已穩住，卻仍有不少零碎亂子要收拾。先前伏蛟宗壓著的那些水妖精怪，有的逃了，有的瘋了，還有些順著裂開的水脈跑到附近村鎮作亂。
這種事，常淵做慣了。
隻是如今我也會跟著一起去。
說來好笑。
從前我最煩的就是護這些凡人，覺得他們又貪又蠢，還總愛一邊求你風調雨順，一邊磨刀霍霍要剝你皮。
可真當某個村子快被失控水妖淹了時，我還是會下意識先去攔浪。
大概人活久了，心腸總會被磨出點奇怪的彎。
那天夜裡，我們去西邊小鎮收一隻吃供品長大的水鬼。
事辦完時已經很晚，雨後街巷濕漉漉的，居然還有一家賣肉夾饃的小攤沒收。
攤主是個胡子花白的老頭，眼神不大好，看見我額角若隱若現的角，愣是隻當自己眼花。
「客官，要酥皮的不？」
我腳步一頓。
常淵在旁邊笑了。
「要。」
老頭手腳麻利，沒一會兒就烙好兩個，外皮酥得掉渣，熱氣騰騰遞過來。
我接過時，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昆侖山下那座小城，我不會做飯，隻會偷買。他每回都吃得很香，害得我以為自己手藝真有那麼好。
後來有一次被我抓包，才知道這人明明一早就發現了，卻還是裝得像模像樣。
我咬了一口，竟真覺得比從前更好吃些。
常淵看著我：「想什麼？」
我說：「想你以前真好騙。」
他頓了頓，輕聲糾正：「不是好騙。」
「是願意信你。」
我動作一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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