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障
禦書房裡明黃色的奏折散了一地，還有幾本被他狠狠摔在龍案上。
皇帝撐著額頭，手指用力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他麵前的禦案上還攤開著幾本剛剛送來的奏章。
禦史台的，翰林院的，有幾個平日不怎麼吭聲的地方督撫……
內容大同小異，字字句句都直指同他的嫡子司藤。
強占民田，縱奴行凶，逼死人命，私蓄甲兵，結交外臣……一樁樁，一件件，有模有樣，時間地點人證物證似乎都齊全。
有些事他知道，睜隻眼閉隻眼。
有些事他隱隱有耳聞，但沒深究。
還有些是第一次看到，觸目驚心。
這幫混賬東西是約好了嗎，在這個節骨眼上一起發難。
皇帝胸口憋著一團火，燒得他五臟六腑都疼。
他目光陰沉地看向下方那個身影。
司藤就站在禦案前三步遠的地方。
穿著一身玄色繡金蟠龍的親王常服，身姿挺拔。
可以說是懶洋洋地站著，脊背並不像其他皇子臣子覲見時那般繃得筆直。
這副油鹽不進、渾不在意的模樣，更是火上澆油。
“孽障！”
皇帝猛地一拍龍案，震得筆架上的禦筆都跳了跳。
“你看看！你自己看看！這都是參你的！彈劾你的！”
“朕的禦案都快被參你的折子淹了！”
“強占民田？逼死人命？司藤，你眼裡還有沒有王法？！還有沒有朕這個君父？！”
司藤懶懶地回了一句：“兒臣不知，許是有人構陷。”
皇帝氣得笑起來，指著地上的奏章。
“這麼多人參你都是構陷？！”
“那苦主血書也是構陷？！那幾十條人命也是構陷？！”
“司藤，你是朕的嫡子，是朕唯一的嫡出皇子。”
“朕對你寄予厚望，可你看看你自己，都做了些什麼？！”
“朝中上下對你怨聲載道！民間百姓提起你三皇子有幾個不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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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讓朕……你讓朕將來如何放心把這江山交給你？！”
他這個兒子自小聰慧，手段能力都不缺。
可偏偏性子陰鷙狠戾，行事毫無顧忌，視人命如草芥，更不懂得收買人心。
以前他還覺得，為君者需有雷霆手段，些許酷烈也無妨。
可如今這酷烈已成了懸在頭頂的刀，也成了動搖國本的隱患。
司藤抬了抬眼，那雙狹長的鳳眸裡一片幽深。
“父皇息怒，清者自清，濁者自濁。兒臣問心無愧。”
好一個問心無愧！
殺了人占了地，逼得百姓家破人亡，還敢說問心無愧？！
這就是他精心培養的繼承人？！
盛怒之下，皇帝想都沒想，抓起手邊最近的一本奏折，朝著司藤狠狠砸了過去。
“朕讓你問心無愧！”
奏折是硬殼封麵，邊緣鋒利。
以司藤的身手，要躲開輕而易舉。
皇帝扔出去的那一刻，有一絲後悔，怕真砸傷了。
可司藤站在那裡一動未動。
一聲悶響。
奏折狠狠地砸在了司藤的左側額角。
鮮紅的血瞬間湧了出來，順著司藤英挺的眉骨迅速流淌而下。
滴滴答答落在他玄色的親王袍服上。
司藤目光平靜地帶著譏誚，看著禦座上瞬間僵住的皇帝。
鮮血流進他的左眼，他眨了一下。
那抹紅色在眼白上化開。
皇帝看著兒子額頭上那道猙獰的傷口和不斷湧出的鮮血，胸中翻騰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冰水迎頭澆下。
他親手砸傷了自己的兒子。
可為什麼心裡沒有半分解氣，隻有更深的疲憊和絕望。
司藤明明能躲，為什麼不躲。
是用這種方式反抗？
還是……根本不在乎？
皇帝頹然地跌坐回龍椅裡，一瞬間被抽乾了所有力氣。
他揮了揮手：“滾……給朕滾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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