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陳鬱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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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鬱白這個名字,在江南地界,尤其是在他父親陳大川的勢力範圍內,提起來往往帶著三分敬畏,七分戰栗。
他並非粗野武夫,反而生了一副極好的皮囊。
約莫二十五六歲的年紀,身量高挑勻稱,穿著剪裁極其合體的淺灰色英式西裝三件套,領帶打得一絲不苟。他的五官極其深刻,眉骨高聳,眼窩微陷,鼻梁挺直如削,嘴唇薄而線條清晰,組合在一起,有種混血兒般的雕塑感。膚色是常年養尊處優的、不見陽光的冷白。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鼻梁上架著的那副金絲邊眼鏡,看人時總是微微垂著,眸光被鏡片擋去大半,顯得斯文、內斂,甚至有些過分安靜。這副眼鏡仿佛是他最好的偽裝,將眼底深處那些翻湧的、不容於世的偏執與陰鷙,巧妙地隔絕在文明與理性的表象之下。
不了解他的人,初見他,隻會覺得這是一位家世優渥、教養良好的貴公子,談吐或許還會帶著幾分舊式文人的溫和與書卷氣。
但隻有陳府的下人和那些觸怒過他的人才知道,這副道貌岸然的皮囊下,藏著怎樣一個暴戾、殘忍、視人命如草芥的靈魂。
他可以因為早餐的咖啡溫度差了一度,而將滾燙的壺砸碎在仆人頭上,看著對方捂著臉慘叫打滾,自己卻慢條斯理地用餐巾擦手,嘴角甚至噙著一絲冰冷的笑意。也可以因為生意上的對手稍有不從,便輕描淡寫地吩咐下去,第二天,黃浦江裡就會多一具辨認不出麵目的浮屍。金絲眼鏡後的那雙眼睛,目睹血腥與死亡時,從來不會有半分波瀾,就像在看一件與己無關的、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就像一件用最上等的絲綢包裹起來的、淬了劇毒的利器,外表華美矜貴,內裡卻腐臭生蛆。
他對沈青瓷的執念,始於蘇州城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午後。
那時他剛陪父親巡視完駐軍,難得有閒,便換了常服,獨自在蘇州城裡閒逛。經過觀前街一家老字號點心鋪時,他隨意瞥了一眼。
就這一眼,腳步便像被釘住了一般,再也挪不動分毫。
鋪子門口的櫃台旁,站著一個穿月白色旗袍的姑娘。她微微傾身,正仔細挑選著櫃中的糕點,側臉對著街麵。陽光穿過鋪子招牌的縫隙,落在她身上,給她鴉青的發髻、瓷白的臉頰、纖長的頸項都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
她似乎在同店家輕聲說著什麼,嘴角微微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頰邊一個若隱若現的梨渦,甜得讓人心尖發顫。
那一刻,喧囂的市井聲、來往的人流,在陳鬱白的世界裡驟然褪去。他的眼中,隻剩下那個沉浸在糕點香甜氣息裡的身影。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掠奪般的悸動,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臟。
他要她。
這個念頭來得如此迅猛而霸道,瞬間占據了他所有的思緒。從小到大,他想要的東西,從來沒有得不到的。權勢、財富、美人……隻要他流露出一點點興趣,自然有人雙手奉上。可眼前這個女子不一樣,她身上那種與生俱來的、沉澱的、與這個浮躁世界格格不入的清貴氣韻,像一道絕無僅有的光,刺穿了他被權力與欲望填充得有些麻木的靈魂。
他立刻派人去查。很快,消息傳來,蘇州沈家的小姐,沈青瓷。祖上出過輔國大臣,真正的書香世家,隻是如今家道中落。
家道中落?陳鬱白嘴角勾起一絲勢在必得的弧度。
他回到帥府,第一件事就是找到父親,要求退掉與北平那位閣老千金的婚約。
“胡鬨!”陳大川拍案而起,那張威嚴的臉上滿是怒意,“這門親事是老子跟張閣老板上釘釘定下的!是你能說退就退的?你知道張家在北平是什麼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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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鬱白推了推眼鏡,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偏執:“父親,我必須娶她。除了她,我誰都不要。”
“混賬!”陳大帥氣得臉色鐵青,但看著兒子那雙隱藏在鏡片後、卻隱隱透出瘋狂執拗的眼睛,他知道這個兒子被自己慣壞了,認準的事,九頭牛也拉不回來。他壓了壓火氣,沉聲道:“退婚不可能。但……你若實在喜歡那個沈家的姑娘,等正室進門後,可以納她為如夫人。一個破落戶的女兒,能進我陳家做妾,已是天大的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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