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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薄霧還沒散儘。
一輛綠色的北京吉普車軋過十裡鋪村口的黃土路。
引擎的轟鳴聲打破了村子的寧靜，驚飛了老槐樹上的幾隻麻雀。
吉普車在村頭的大空地前停穩。
車門推開。
公社巡視組的王主任穿著一身筆挺的中山裝，夾著個黑皮包，邁步走下車。
老村長趕緊磕掉煙袋鍋裡的灰，帶著幾個大隊乾部迎了上去。
陸長風站在人群外圍。
他的視線越過人群，落在一個肥胖的背影上。
劉萬友今天特意換了一身沒有補丁的藍布褂子，頭發梳得溜光水滑。
他擠在老村長身邊，腰彎得像一隻煮熟的蝦米。
“王主任，您大老遠下鄉，辛苦辛苦。”
劉萬友雙手遞上一根大前門香煙。
王主任擺了擺手，推開香煙。
“不抽了。先辦正事，去地裡看看。”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走向村北的苞米地。
清澈的渠水順著溝渠奔湧，兩旁的苞米稈子喝飽了水，葉片綠得發亮，沉甸甸的苞米棒子斜指著天空。
王主任站在田埂上，伸手捏了捏粗壯的玉米稈，連連點頭。
“不錯。”
王主任轉過身，看著身後的村乾部。
“今年大旱，你們十裡鋪的莊稼還能保住這長勢，這是打了場硬仗啊！”
“抗旱工作抓得紮實，大隊乾部有功。”
這句話剛落地。
劉萬友猛地往前跨出一步，直接把老村長擠到了半邊。
他滿臉堆笑，臉上的橫肉擠成一團。
“主任誇獎了！這都是我這個生產隊長分內的事！”
劉萬友拍著胸脯，唾沫星子橫飛。
“為了保住這片莊稼，我可是幾天幾夜沒合眼，帶著大夥兒死守在抽水機旁，連肋骨都摔斷了也沒下火線！”
老村長眉頭緊皺，握著煙袋鍋的手背青筋暴起。
周圍的村民紛紛撇嘴，卻礙於公社領導在場，沒人敢出聲反駁。
王主任聽著劉萬友的彙報，滿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萬友同誌，覺悟很高。”
劉萬友笑開了花，連連點頭哈腰。
“走吧，回大隊部。”
王主任話鋒一轉。
“按公社的規矩，秋收前得例行查閱一下大隊的賬目。”
“尤其是今年的抗旱經費和物資消耗，得對上賬。”
劉萬友臉上的笑容猛地一僵。
他後背瞬間冒出一層虛汗，藍布褂子貼在了肉上。
但他很快掩飾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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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的！應該的！”
劉萬友搓著雙手。
“主任，那賬本一直是我親自保管，放在我家最安全。”
“大隊部連個像樣的桌子都沒有，不如去我家正屋，我給您泡壺好茶，您坐著慢慢看。”
王主任點點頭，跟著劉萬友走向劉家大院。
劉家正屋。
八仙桌擦得一塵不染。
王主任端坐在木椅上，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
劉萬友從木櫃子裡捧出三本嶄新的賬冊，雙手遞了過去。
“主任，您過目，十裡鋪的每一粒糧食，全在這上麵記著呢。”
王主任沾了沾唾沫，翻開賬本的第一頁。
屋子裡安靜極了。
隻能聽見紙張翻動的“嘩啦”聲。
劉萬友像根木樁一樣杵在旁邊。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像拉風箱。
一滴黃豆大的汗珠從他額頭滲出，順著鼻尖滴落在地磚上。
王主任的手指在賬頁上一行行劃過。
他翻過十多頁，抬起頭，合上賬本。
“賬目清晰，進出對得上。”
王主任把賬本放在八仙桌上，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
“劉隊長，這賬管得不錯。”
劉萬友緊繃的身體瞬間垮了下來。
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濁氣，抬起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
“王主任誇獎了，這都是我應該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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