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二年,十二月。
酉時。紫禁城,乾清宮西暖閣。
暖閣裡炭火劈啪作響,案桌上攤著擬好的,賜死汪廣洋的中旨。
朱元璋斜倚在大案後的圈椅裡,黑臉看著案前躬身拱手的好大兒朱標。
「父皇,兒臣懇請您收回成命。汪廣洋失察匿報有罪,卻無謀逆實據,」說到此處,朱標深吸一口氣,語氣堅決,道:
「堂堂宰輔,若因失察之罪賜死,於法不合,於理不公!」
——嘭!
「放屁!」
這話一出,忍得不耐煩的老朱再也忍不住了,直接拍案,粗啞著嗓子怒吼。
「他占著右丞相的位子,胡惟庸瞞上欺下,他裝瞎,外邦貢使入京,他敢壓著不報!這叫失察?這特娘的,叫朋比為奸!」 書庫全,.任你選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咱留著他幹啥,咱留著這樣的禍害,給你將來當祖宗供著不成,啊?!」
麵對暴怒的老朱,朱標抬眼,脊背依舊挺得筆直,絲毫沒有被嚇到。
「父皇!汪廣洋自歸附起侍奉您十數年,就算無功,也有扈從開國的苦勞。」
「您現在因一事便賜死勛舊宰輔,朝堂百官怎麼想?必然是人人自危!到時候,所有人都隻求自保,誰還敢為朝廷實心任事?」
「你懂個屁!」說著,老朱騰地站起,指著朱標的鼻子開口就罵,「咱今天殺的是一個汪廣洋,是給你拔這江山的刺!」
「殺一個汪廣洋,那是給更多不長眼的看,咱就給你說直白了,咱這是殺雞給猴看!咱看在你的麵子上,已經是天大的仁慈了!」
「把咱惹急了,全殺了!」
「咱從濠州一路殺到這皇位,見過的奸佞比你讀過的那些個腐儒臭書還多!」
「這些老狐狸滑得像泥鰍,等咱閉了眼,就你這軟心腸,你能鎮得住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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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能把你啃得連骨頭渣都不剩!」
「父皇!」被父皇指著鼻子貶低,好像自己上位就成大臣們玩物似的,朱標也來了氣,「若靠屠刀就能坐穩江山,那蒙元也不會失了天下!」
「君待臣以禮,臣事君以忠!動輒株連嗜殺,隻會寒了滿朝文武、天下百姓的心!」
「讓人舉得,刻薄寡恩!」這句話一出,算是徹底點燃了老朱。
「逆子,混帳!」老朱說著,直接抄起腳邊的烏木矮凳,想都沒想就朝著朱標砸了過去!
矮凳擦著朱標的肩頭飛出去,「哐當」一聲砸在身後的隔扇上,頓時木屑四濺。
朱標驚得後退半步,臉色瞬間煞白,卻依舊站定,沒有半分退縮。
暖閣裡瞬間死寂。
一時間,隻剩炭火的劈啪聲。
這一刻,老朱看著麵露驚色的朱標,後背也是瞬間冒了一層冷汗,他也被嚇到了。
剛那一下要是砸實在了……
不過後怕歸後怕,帝王的臉麵,父的威嚴,還是讓他拉不下半分軟話,梗著脖子指著門口怒喝:「滾!你這個不孝子,給咱滾出去!」
回過神的朱標,聽到這話,壓著喉嚨裡的火氣,生硬地行了一禮,沒說一句話,豁然轉身,掀開門簾子就迎著雨雪大步而去。
根本不顧邊上忙著撐傘的太監。
一時間,暖閣裡隻剩下黑著臉的老朱一人,看著地上碎裂的木凳,最後又看著桌上的中旨,虎目中越發的恨意滔天。
「都是這狗賊,惡賊啊!」
「害的咱與標兒父子不睦,現在你們高興了,你們美死了是吧,該死,該殺……」
暖閣裡,老朱咬牙切齒的低吼著。
很顯然,在他看來,這是那幫子人給他的標兒蠱惑了,目的就是要讓太子和皇帝不合!
這些人,不能留了,必須殺乾淨。
朱標迎著鹽粒兒般狂撲的雨雪,疾走在宮道上,邊上太監大氣不敢喘一聲。
剛才頂在胸口的火氣,此時被風一吹,已經散了大半。停下腳步,回頭望向乾清宮,亮著燈火的暖閣,朱標的眉頭緊鎖,喉結動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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