閘的水,嘩啦啦地往外冒,可麵上,他依舊是那副從容的模樣。
娘子去不去。
不是他一個人能定的。
況且災區是什麼地方?洪水過後,遍地泥濘,瘟疫橫行,流民遍地。雖說有官兵隨行護衛,可那種地方,終究不是一個安全的去處。
“殿下。”裴辭鏡拱了拱手,語氣比方才多了幾分慎重,“此事下官不能替內子做主,需與她商議一二。”
李承裕點了點頭,麵上的尷尬褪去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理解的、誠懇的神色:“這是自然。沈小姐若是願意前往,母後那邊會劃撥十名精銳女衛,專司護衛沈小姐周全。”
“這是母後的親口承諾,絕不是空口白話。”
十名精銳女衛?
還算有心了。
裴辭鏡心裡頭默默記下,拱了拱手,道了聲“殿下稍候”,便轉身往內院走去,腳步不快不慢,可心裡頭卻翻湧得厲害。
皇後親自推薦的?
娘子果然優秀!
隻是連護衛都安排好了,這麵子給得不可謂不足。
可他更在意的,是娘子怎麼想。
她會不會想去?她若是想去,他該不該攔?她若是不想去,他又該怎麼回絕李承裕才不失禮?
腦子裡轉著這些念頭,裴辭鏡的腳步便不自覺地快了幾分,穿過回廊,路過那架在夜風裡輕輕搖曳的紫藤,幾步邁進了臥房的門檻。
臥房裡,燭火還亮著。
沈檸歡沒有歇下,她坐在床邊,身上依舊是那件素白的寢衣,外罩了一件淡青色的褙子,長發披散在肩頭,手裡捧著一盞已經不冒熱氣的茶,安安靜靜地等著。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衝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輕。
很淡。
卻像這深夜裡最暖的一盞燈。
裴辭鏡看著娘子這副安安靜靜等他的模樣,心裡頭那股子翻湧的情緒,忽然便平靜了幾分。
他在她身邊坐下,握住她的手。娘子的手指微涼,觸感細膩,被他握在掌心裡,輕輕地回握了一下。
“娘子,有件事要與你說。”裴辭鏡開口,將他與李承裕的對話,從頭到尾,原原本本地講了一遍。
雲陽潰堤,六皇子親請,明日出發,貪墨調查。
一條一條,說得清清楚楚,連李承裕麵上那個“尷尬不失禮貌的微笑”都沒漏掉。
沈檸歡聽著,麵上沒有太多表情變化,隻是安安靜靜地聽著,偶爾微微頷首,像是在消化什麼,又像是在思量什麼。
直到裴辭鏡說完最後一句,她才抬起眼,目光與他相對。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沒有驚訝,沒有猶豫,隻有一種淡淡的、篤定的光芒。
裴辭鏡握緊她的手,語氣裡多了幾分認真:“娘子,災區混亂,一切都不好說,你若是不想去,大可不必勉強。我去出麵拒了便是,不會讓你為難。”
沈檸歡搖了搖頭。
“不必拒絕。”她開口,聲音依舊是那般溫軟,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祖母當年都能上戰場,災區能有戰場亂?”
裴辭鏡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
戰場上刀槍無眼不假,可災區也有災區的凶險——瘟疫、流民、混亂、物資匱乏,戰場是明槍,災區是暗箭,哪一種都不好對付。
“可是......”他的話還沒說完,沈檸歡便抬起一根手指,輕輕按在了他的唇上。
那指尖微涼。
觸感輕柔。
將他所有的話都堵了回去。
“我知道夫君的憂慮。”沈檸歡看著他,目光裡的篤定又多了幾分,“不過皇後娘娘那邊會派女衛隨行護衛,可見其重視,並非臨時起意。”
她收回手指,垂下眼,語氣依舊是那般淡淡的,可那淡裡,卻藏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像是感慨,又像是歎息,更像是在說什麼壓在心裡許久的、從未對人言說過的話。
“都說誰說女子不如男。”她輕聲道,“可這世道,留給女子展露才能的機會,真的不多……”
燭火在燈盞裡輕輕跳了一下。
裴辭鏡沉默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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